朝会后的第三天,东宫的书房里多了一盏灯。
不是平常用的那盏铜灯,而是一盏小小的、不起眼的油灯,搁在书案的最里侧,靠近墙根的地方。灯芯很短,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发出的光昏黄而微弱,刚好够照亮面前的一小片区域,却不足以让窗外的人窥见屋内的情形。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不是舆图,不是军事图,而是一张画满了红点和黑点的棋盘图。红点是二皇子萧炎的人,黑点是皇帝的人,而那些用朱砂圈出来的、没有标注任何颜色的空白之处——是还没有站队的人。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京城到边关,从六部到地方,每经过一个名字,便停顿一下,像是在掂量那个人的分量。
王福端着一碗药走进来,看见那盏小灯,脚步顿了一下。
“殿下,”他压低声音,“沈大人来了。”
萧衍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兵部侍郎周崇。
“让他进来。”
王福退出去,片刻后,门帘掀开,沈渡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飞鱼服,而是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素银腰带,没有带刀。没有了那身官服的加持,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沉静。但他的眼睛依旧是冷的,浅褐色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萧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大人今日怎么没带刀?”
沈渡在书案对面坐下,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来东宫,带刀不合适。”
萧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病中之人特有的虚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病人。
“沈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规矩了?”
“臣一向懂规矩,”沈渡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停了一瞬,“只是殿下以前没注意到罢了。”
萧衍没有阻止他看地图,甚至把地图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既然来了,就帮我看看——这一局,该怎么走?”
沈渡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红点密密麻麻,从朝堂到地方,从文官到武将,像一张织得极密的网。而黑点稀稀落落,散落在各处,彼此之间没有连接,像是一盘散沙。
“殿下这一局,不太好走。”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我知道。”
“二皇子在朝中经营了七年,六部之中,至少有四个部被他渗透了。兵部侍郎周崇是他的心腹,工部尚书是他的人,礼部有一半的郎中员外郎跟他有往来。至于都察院——”沈渡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王浚虽然今天才站出来,但他投靠萧炎,至少是两年前的事了。”
萧衍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继续说。”
“武将方面,京营三大营中,神枢营的指挥使是他的人。此外,山东、河南、湖广三省的都指挥使司,都跟他有暗中往来。如果有一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两个人都知道那半句话是什么。
如果有一天,萧炎举兵造反,这些人都会跟着他。
萧衍端起桌上的药碗,慢慢地喝了一口。药是苦的,他的眉头却没有皱一下。
“那父皇那边呢?”他放下碗,问。
沈渡沉默了一下。
“皇上……”
他斟酌着措辞,但萧衍替他说了。
“父皇偏心萧炎,我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渡注意到,他说“父皇”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说“萧炎”两个字时更轻一些。
“殿下,”沈渡的声音低了一些,“皇上虽然偏心,但他还没有下定决心。否则,今日朝会上,他就不会说‘改日再议’了。”
萧衍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和皇帝在朝会上敲龙椅扶手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没有下定决心,不是因为他不想废我,而是因为——”他顿了顿,“他还没有想好,废了我之后,萧炎能不能镇得住场面。”
沈渡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句话,说到了根子上。
皇帝多疑,对萧炎也不例外。他宠萧炎,是因为萧炎像他——果敢、强势、有野心。但正因为萧炎像他,他才更不放心。一个太像自己的儿子,一旦掌握了权力,第一个要对付的,可能就是自己。
“所以,”沈渡慢慢地说,“殿下要做的,不是跟二皇子争,而是——”
“让父皇觉得,萧炎太强了。”萧衍接过了他的话,“强到已经威胁到了他的皇位。”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沈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坐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被动地防守。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萧炎、周崇、王浚,甚至皇帝本人,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
包括他自己。
沈渡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殿下今天叫臣来,”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想让臣做什么?”
萧衍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沈大人觉得呢?”
沈渡沉默了。
他知道萧衍想要什么——想要他手里的那些卷宗,那些记录着萧炎党羽罪证的卷宗。那些东西一旦交出去,萧炎的人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但他也知道,那些卷宗是他最大的筹码。交出去之后,他对萧衍来说,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锦衣卫,在这盘棋里,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
“殿下,”他开口了,声音很慢,“臣手里确实有一些东西,或许对殿下有用。但臣想知道——”
他抬起头,直视萧衍的眼睛。
“殿下打算怎么用臣?”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冒犯。
萧衍没有生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继续敲着桌面,“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沈渡,”他忽然叫了沈渡的全名,没有加“大人”,也没有加“卿家”,“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东宫里装了这么多年的病吗?”
沈渡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一个太聪明的太子,活不长。”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所以我装病、装弱、装傻。我让他们以为我是个废物,以为我活不了几天。只有这样,父皇才会放心,萧炎才会轻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渡脸上。
“但你不一样。”
“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我不是废物。”
沈渡的呼吸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