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第一次见萧衍时的情景——那个人咳着血,面色苍白,连坐都坐不稳。但他看自己的那一眼,黑沉沉的,亮得惊人。
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所以,”萧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我不打算把你当棋子用。因为棋子,是可以被舍弃的。”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想说什么?”
萧衍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温度。
“我想说——沈渡,跟我一起下这盘棋吧。不是君臣,不是主仆,而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而是盟友。”
盟友。
这个词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分量非同一般。
沈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渡开口了。
“殿下,”他的声音很低,“臣有一个条件。”
“说。”
“臣的妹妹,沈璃,”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她现在在禁军当值。如果有一天——”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萧衍懂了。
“如果有一天,这盘棋下输了,”萧衍替他说完了,“你希望她没事。”
沈渡点了点头。
萧衍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实。
“沈渡,”他说,“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他伸出手。
沈渡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瘦得几乎能看见血管,指尖微微泛着凉意。那是一只病人的手,也是一只棋手的手。
他伸出手,握住了。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沈渡感觉到萧衍的手指微微用力,那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做一个承诺。
“你放心,”萧衍说,“沈璃的事,我记下了。”
沈渡松开手,站起身。
“殿下需要的东西,臣明日送来。”
他转身要走。
“沈渡。”萧衍叫住了他。
沈渡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今天问我,打算怎么用你,”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我的回答是——我不想用你。我想留你。”
留你。
这两个字,比“盟友”更重。
沈渡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萧衍望着晃动的门帘,嘴角微微翘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被沈渡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微微的,暖暖的,像是冬日里的一杯热茶。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把那点温度攥在掌心里。
“留你,”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风,“沈渡,你知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留下一声凄厉的鸣叫。
*
沈渡走出东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宫道上没有灯,只有远处乾清宫的灯火映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道裂痕。
陈骁在门口等着,手里牵着一匹马。
“大人,”他低声问,“回北镇抚司吗?”
沈渡没有回答。
他站在夜色中,抬头望着天空。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落落的,像是被谁随手撒上去的碎银子。风从宫墙的缺口处灌进来,冷得刺骨。
“留你。”
这两个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发出悠长的、持续不断的回响。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不是那种被冒犯的烦躁,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安。
他不怕被人利用。在这朝堂上,谁不是在利用谁?
但他怕被人“留”。
因为利用,是可以计算、可以防备的。而“留”——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防备。
“回吧。”他翻身上马,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沈渡策马而行,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头皮发麻。
但他没有放慢速度。
他骑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离什么。
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逃离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