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天晴了。
连着下了数日的雪终于停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金色洒在宫墙上,把那些积雪照得明晃晃的。但天还是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了两旁,堆成白皑皑的小丘,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长公主萧霜雪站在永寿宫的廊檐下,手里捧着一个手炉,目光越过宫墙,望向远处朦胧的西山。
她穿一件银红色大袖褙子,领口袖口镶着白狐皮,衬得她的面容愈发白皙清冷。发髻高挽,只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凤头钗,端庄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但她的眉眼间没有那种深宫女子常见的柔媚,反而带着一种凛冽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像是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你看不见锋刃,却能感觉到那股寒气。
今日是后宫例行的请安之日。皇后娘娘偶感风寒,免了众人的请安,但各宫嫔妃还是要去坤宁宫门外磕个头,以示恭敬。萧霜雪本不必去——她是长公主,不是嫔妃,不归皇后管。但她今日来永寿宫,不是为了请安,而是为了等人。
“公主,”身后的宫女素琴轻声道,“苏贵人来了。”
萧霜雪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只是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脚步声从宫门的方向传来,轻轻的,细细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伴着脚步声的,还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一股极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草木的香,像是刚割过的青草,又像是雨后的竹林。
萧霜雪认得这个味道。
她转过身。
苏皖棠正从宫门口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湖绿色的宫装,外面罩着白狐腋裘,整个人像一株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兰草。她的脸很小,被白狐毛围着一圈,更显得巴掌大。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只簪了一朵绢制的海棠花,素净得不像是个嫔妃。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轻轻的,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雪。身后跟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捧着一个食盒,低眉顺眼地跟着。
看见萧霜雪站在廊下,苏皖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上前来,在台阶下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长公主殿下。”
她的声音柔柔的,像是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加修饰的好听。
萧霜雪看着她低垂的头,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上——乌黑的发丝被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细得像瓷。
“起来吧。”萧霜雪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皖棠直起身来,依旧垂着眼,不去看萧霜雪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是蝴蝶的翅膀。
萧霜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来永寿宫做什么?”
苏皖棠微微一怔,随即低声答道:“回殿下,嫔妾是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听闻娘娘凤体欠安,嫔妾备了一些自制的桂花糕,聊表心意。”
她说着,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食盒,双手捧着,举到萧霜雪面前。
萧霜雪没有接。
她低头看着那个食盒——红漆描金的,不大,做工精致,但一看就不是宫中之物,倒像是外面铺子里买的。食盒的盖子上有一朵小小的桂花图案,描着金边,俗气中带着几分可爱。
“桂花糕?”萧霜雪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你自己做的?”
苏皖棠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是……嫔妾在闺中时学过一些,入宫后闲来无事,便常做。做得不好,让殿下见笑了。”
萧霜雪伸出手,接过了食盒。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涂蔻丹,干净得像十片白玉。当她的指尖触到食盒的时候,苏皖棠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但只缩了一瞬,便又停住了。
两个人的手指在食盒的提梁上,隔着一寸的距离,几乎要碰到一起。
萧霜雪将食盒接过去,随手递给身后的素琴。
“皇后娘娘今日不见客,”她说,“你回去吧。”
苏皖棠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嫔妾告退。”
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萧霜雪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等等。”
苏皖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萧霜雪站在廊下,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楚表情。但苏皖棠能感觉到,那双清冷的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你的手怎么了?”
苏皖棠一愣,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没……没什么,殿下。”
萧霜雪从廊上走了下来。
她走得慢,每一步都稳稳的,银红色的裙摆拂过台阶上的残雪,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走到苏皖棠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苏皖棠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花香,是一种清冽的、像松针又像雪水的气息,冷而干净。
萧霜雪伸出手,不容拒绝地拉过了苏皖棠的手。
苏皖棠的手很小,被萧霜雪的手整个包裹住。她的手背上有一道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伤的,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指尖微微泛红,是冻的。
萧霜雪低头看着那道伤痕,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怎么弄的?”
她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但苏皖棠听出了那淡淡底下的东西——不是关心,比关心更重。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霸道的在意。
“嫔妾……昨日在御花园里摔了一跤,”苏皖棠低声说,“不碍事的,已经好了。”
萧霜雪没有松手。
她的拇指轻轻拂过那道伤痕,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拂去一片花瓣上的露水。
苏皖棠的呼吸忽然乱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萧霜雪指尖的温度——是热的,和她清冷的外表完全不同。那点热度从她的手背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胸口,让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御花园?”萧霜雪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听说你前几日被德妃罚跪,也是在御花园?”
苏皖棠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睫毛垂得更低了。
萧霜雪松开了她的手。
“德妃罚你跪,是因为什么?”
“是嫔妾不小心,冲撞了德妃娘娘……”
“冲撞?”萧霜雪冷笑了一声,“你这样的性子,会冲撞谁?”
苏皖棠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萧霜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德妃是二皇子的生母,在这后宫里横行惯了。她罚你,未必是因为你冲撞了她,或许只是因为她想找个人出气——而你,恰好没有靠山。”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直白到近乎残忍。
苏皖棠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地咬着嘴唇,把那些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萧霜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那东西动得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回去上点药,”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一些,“手上的伤,不要大意。”
苏皖棠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感激,有惶恐,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声张的温柔。
“多谢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哑,“嫔妾告退。”
这一次,萧霜雪没有再叫住她。
她站在廊下,看着苏皖棠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湖绿色的宫装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株移动的兰草,纤细的、柔弱的、在这座吃人的皇城里摇摇欲坠。
素琴捧着食盒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这桂花糕……”
“拿进来。”
萧霜雪转身回了殿内。
永寿宫的偏殿是她常住的地方,布置得素净雅致,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黄花梨的书案,一架古琴,几盆兰花,便填满了整间屋子。
她坐在窗前的美人榻上,接过食盒,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八块桂花糕,形状不太规整,大小也不完全一样,一看就是手工做的。糕体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细碎的桂花,散发出甜甜的、温暖的香气。
萧霜雪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素琴在旁边看着,有些惊讶——长公主殿下平日里不怎么吃甜食,更不会吃旁人送来的东西。但今天,她不仅接了,还吃了。
萧霜雪慢慢地嚼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吃完了一块,将剩下的盖好,递给素琴。
“收起来。”
“是。”
素琴接过食盒,转身要走。
“素琴。”
“奴婢在。”
萧霜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她手上的伤,是不是被德妃罚跪时磕的?”
素琴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回答:“奴婢……不太清楚。但听说那日苏贵人在御花园里跪了一个时辰,地上有碎石子,可能是那时候伤的。”
萧霜雪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头,望着窗外的日光,目光幽深而遥远。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句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素琴没有听清。
但若是有人凑近了听,便会听见她说的是——
“德妃。”
*
同一日,午后。
东宫。
萧衍的病情比前几日好了些,已经能够坐起来处理政务了。他靠在床榻上,面前的矮桌上堆着一摞奏疏,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正在批阅。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活气。嘴唇还是淡紫色的,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发乌。王福在旁边伺候着,时不时递上一杯热茶,或是换一盏灯。
“殿下,”王福低声道,“长公主殿下来了。”
萧衍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请她进来。”
门帘掀开,萧霜雪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