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一朵白莲花。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有睡好。
萧衍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姐姐来了。”
萧霜雪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矮桌上的奏疏,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太医说要你静养半月,你倒好,才养了几天就开始批奏疏了?”
“闲不住。”萧衍将手中的笔放下,靠在枕上,看着她,“姐姐的脸色也不好,怎么了?”
萧霜雪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苏贵人被德妃罚跪的事,你知道吗?”
萧衍微微挑眉。
他没有想到姐姐会突然提起这个。
“知道。”他淡淡地说,“苏贵人冲撞德妃,被罚跪一个时辰。怎么,姐姐认识这位苏贵人?”
萧霜雪的目光闪了一下,避开了他的视线。
“不认识,”她说,“只是听说她受了委屈,觉得……这后宫里没有靠山的人,太苦了。”
萧衍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他太了解自己的姐姐了。萧霜雪这个人,冷得像一块冰,对谁都淡淡的,从不轻易关心任何人。她忽然提起一个低品级的贵人,还说“太苦了”——这不对劲。
“姐姐,”他的声音轻轻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萧霜雪转过头来,看着他。
姐弟俩对视了片刻。
萧霜雪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比萧衍的黑眸浅一些,但同样沉沉的,望不到底。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试探。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只是觉得……这宫里的人,都不容易。”
萧衍没有追问。
他知道,姐姐不想说的事情,谁也问不出来。
“德妃的事,”他换了个话题,“我会留意的。二皇子最近动作不小,德妃在后宫里也越发嚣张了。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收拾她。”
萧霜雪点了点头。
姐弟俩又说了几句闲话,萧霜雪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背对着萧衍,低声说了一句:“阿衍。”
阿衍——这是她小时候对弟弟的称呼。自从萧衍封了太子之后,她便很少这样叫了。
萧衍微微一怔:“嗯?”
“你觉得……一个人,若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该怎么办?”
萧衍愣住了。
他看着姐姐的背影——纤细的、挺拔的、像一棵雪中青松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在水中,无声无息地扩散。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什么是不该爱的人?”
萧霜雪没有回答。
“这世上,”萧衍慢慢地说,“没有不该爱的人。只有不敢爱的人。”
萧霜雪的背影微微颤了一下。
“但是,”萧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代价很大。大到——可能会粉身碎骨。”
萧霜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我知道了。”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萧衍望着晃动的门帘,目光沉沉的。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小时候,姐姐总是护着他。父皇骂他的时候,姐姐替他挡;母妃生病的时候,姐姐彻夜不眠地守着;他被其他兄弟欺负的时候,姐姐像一头小狮子一样冲上去,把那些比他高出一头的男孩打得鼻青脸肿。
那时候的萧霜雪,还不是现在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她笑过,闹过,在御花园里追蝴蝶追得满头大汗,被母妃骂了也不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是母妃死的那一年。
是父皇把她许配给蒙古王子又被退婚的那一年。
是她在朝堂上听见大臣们议论“长公主年纪大了,该送去和亲了”的那一年。
从那时起,萧霜雪脸上的笑容就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厚厚的冰——冰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冷,冰到没有人敢靠近她。
但现在,这层冰似乎出现了一道裂缝。
萧衍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他在奏疏上写了几个字,忽然又停下来,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苏贵人……苏皖棠。”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
“姐姐啊姐姐,”他轻声说,“你也有今天。”
*
入夜。
储秀宫,西偏殿。
苏皖棠坐在窗前,对着一盏孤灯,手里拿着一方帕子,正在绣花。
她绣的是一株兰花,用的是浅绿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地,极慢,极细。她的手指修长灵巧,针线在她手中像是有生命似的,上下翻飞。
但她的手背上,那道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
小宫女春杏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桌上,探头看了一眼她绣的帕子,笑着说:“贵人绣得真好。这兰花活灵活现的,像是要从帕子上长出来似的。”
苏皖棠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春杏又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贵人,听说今日长公主殿下去了永寿宫,您碰见她了吗?”
苏皖棠的针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
“碰见了。”她的声音很轻。
“长公主殿下人怎么样?听说她很凶的,宫里的人都怕她……”
“她不凶。”苏皖棠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绣花,耳根微微泛红。
春杏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那就好。奴婢听说,长公主殿下和太子殿下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两个人在宫里都没有什么靠山,所以长公主殿下才那么冷——她是在保护自己呢。”
苏皖棠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宫墙的上方,清辉洒下来,把整座皇城照得像一座银色的牢笼。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萧霜雪拉过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拂过她手背上的伤痕。
那个动作,那么轻,那么温柔。
温柔到让她几乎要哭出来。
入宫三年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
皇帝不来她的宫里,皇后不记得她的名字,德妃把她当出气筒,其他嫔妃当她是空气。她在这座皇城里,像一粒尘埃,没有人看得见她,没有人在意她。
但今天,有一个人看见了。
那个人看见了她手上的伤,看见了她的委屈,看见了她藏在那副温顺皮囊下的、摇摇欲坠的灵魂。
而且,那个人为她生气了。
虽然那个人表面上还是冷冷的,但苏皖棠感觉到了——在她说出“德妃”两个字的时候,那声音里藏着刀锋。
苏皖棠低下头,继续绣花。
她的手有些抖,针脚不如方才那样稳了。
“春杏,”她忽然说,“你说……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吗?没有任何理由地,只是单纯地……想对她好?”
春杏歪着头想了想:“当然可以啊。贵人您不就对奴婢很好吗?”
苏皖棠苦笑了一下:“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苏皖棠没有回答。
她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这座城市的最中央。
在那道宫墙的另一边,有一个人。
一个冷得像冰、却又温暖得像火的人。
苏皖棠伸出手,接住了一片从檐角飘落的雪沫。
雪沫在她的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凉凉的,像一滴眼泪。
“萧霜雪。”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念完之后,她的脸忽然红了。
她迅速关上窗子,背靠着窗棂,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春杏吓了一跳:“贵人?您怎么了?”
“没……没什么。”苏皖棠捂着胸口,声音有些发颤,“大概是……风吹着了。”
她快步走回桌前,重新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绣那株兰花。
但她绣错了三针。
三针都绣在了同一个地方,把一片好好的兰花瓣绣成了一团乱麻。
她看着那团乱麻,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