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萧衍说话时的呼吸——很浅,很急,每一个字之间都要停顿一下,像是在蓄力。他的手指抓着被角,指节泛白,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
这个人,是真的在强撑。
不是演戏。
沈渡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他沈渡这辈子还不知道心疼是什么滋味。不是怜悯——他从不怜悯任何人,因为他知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活该承受自己的命运。
那是什么呢?
是……不甘?
不甘什么?
不甘这个满腹算计、藏锋于病骨之下的人,真的有一具快要撑不住的躯壳?
“太医怎么说?”他听见自己问。
萧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丝意外——似乎没想到沈渡会继续问下去。
“太医说,”萧衍慢慢地回答,“静养半月,不可操劳。”
“半月?”
“半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半月太久。”
这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萧衍也愣了一下。
然后,太子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淡的、冷的、带着算计的。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好奇,又像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沈大人觉得太久,”他慢慢地说,“那依沈大人之见,本宫该养多久?”
沈渡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将厚重的帘子拉开了一角。
天已经亮了,晨光从窗外涌进来,洒了一地。雪停了,天空是那种冬日里特有的、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赭红色的墙,金黄色的瓦,白皑皑的雪——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画。
沈渡站在那片光里,逆光的背影高大而沉默。
“殿下,”他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这世上有很多种病。有的病是身体上的,吃药就能好。有的病——”
他停顿了一下。
“是心上的。吃药,好不了。”
殿内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萧衍的呼吸声——浅的、急的、带着微微的喘息。
过了很久,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烟:“沈大人什么时候,也学会看病了?”
沈渡转过身。
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冷硬的五官在光线下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依旧冷得像冰。
“臣不会看病,”他说,“但臣会看人。”
萧衍靠在枕上,仰着头看他。
晨光从沈渡身后照过来,在他的身体周围镀了一层金边。他站在光里,而萧衍躺在阴影中。一个明亮,一个黯淡。
但沈渡知道,这个躺在阴影里、苍白得像一张纸的人,才是这间屋子里真正的光源。
不是日光,是鬼火。
幽幽的,冷冷的,让人毛骨悚然,却又移不开眼睛。
“看人,”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那沈大人说说,你从本宫身上,看到了什么?”
沈渡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渡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个不该待在床上的人。”
萧衍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他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温润的、病弱的笑意,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凝固从未发生过。
“沈大人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是沙哑的、虚浮的,“本宫这身子,不待在床上,还能待在哪儿呢?”
沈渡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萧衍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寝殿。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内回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萧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抓着被角,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慢慢松开手指,被角上留下五个深深的指痕。
他忽然咳嗽起来。
这一次的咳嗽,不是装的。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胸腔里被硬生生地撕扯出来。他弓着腰,一只手撑着床沿,一只手捂着嘴,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咳嗽终于停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小片殷红的血迹。
新鲜的,温热的,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看着那片血迹,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该待在床上的人……”他自言自语地重复着沈渡的话,声音轻得像风,“沈渡啊沈渡,你到底是看穿了我,还是——”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宫墙,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在寂静的晨空中久久回荡。
*
沈渡走出东宫的时候,陈骁正在门口牵着马等他。
看见沈渡出来,陈骁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因为他看见沈渡的脸色,比进去之前更难看了。
不是那种冷厉的难看,而是一种——他说不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沈渡的眉间,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大人,”陈骁小心翼翼地问,“回北镇抚司吗?”
沈渡翻身上马,没有回答。
他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大门。
门是朱红色的,门钉是铜的,在晨光下闪闪发亮。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东宫”二字,是当今圣上的御笔,笔力遒劲,气势磅礴。
但此刻,在沈渡眼里,那两个字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意味。
东宫。
太子的居所。
也是——一座牢笼。
一座用黄金、权力和血统打造的、华丽的、精致的牢笼。
笼子里关着一只病恹恹的、奄奄一息的鸟。
但那不是一只普通的鸟。
那是一只在装死的鹰。
沈渡勒转马头,策马而去。
马蹄踏在积雪上,溅起一片碎玉般的雪沫。他的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陈骁在后面拼命追赶,一边追一边想——
他的大人今天,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