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来得又直又狠。
沈渡知道,这个问题答不好,就是欺君;答得太好,就是结党。皇帝疑心重,你若是说太子装病,他会觉得你在挑拨父子关系;你若是说太子真病,他又会觉得你在替太子遮掩。
怎么答都是错。
但沈渡早有准备。
“臣以为,”他的声音平稳如水,“太子殿下是真病。但——”
他故意顿了一下。
皇帝抬起眼,目光如鹰隼一般盯住他:“但什么?”
“但臣以为,太子殿下的病,未必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重。”
这句话说得很巧妙。
既没有说太子装病,也没有说太子真病。而是把“真病”和“装病”揉在一起,给皇帝留了一个自行判断的空间。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把刀,从沈渡的脸上刮过去,刮过他的眉眼、鼻梁、嘴唇、下颌,最后落在他的喉结上——像是在衡量,这一刀下去,是割还是不割。
沈渡纹丝不动。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跪姿标准得像一尊雕像。额头微微沁出一层薄汗,但那是跪得太久的缘故,与紧张无关。
终于,皇帝收回了目光。
“你倒是会说话。”他的语气忽然松弛了下来,甚至带了一丝笑意,“起来吧。”
“谢陛下。”
沈渡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皇帝靠回椅背上,转着佛珠,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老二最近跳得太高了。昨天在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太子久病不愈,国本不可动摇,建议朕早立太孙。呵——他倒是急得很。”
沈渡垂着眼,没有说话。
“朕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沈渡低声道,“二皇子与兵部侍郎周崇往来密切,近三个月内,周崇曾七次出入二皇子府邸。此外,二皇子暗中联络了山东、河南三卫的指挥使,以‘共保社稷’为名,似有结盟之意。”
皇帝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东暖阁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炭火燃烧的“嘶嘶”声。
“结盟。”皇帝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他倒是想得周全。”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渡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怒意——像是一条河,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流却足以吞没一切。
“继续盯着。”皇帝说,“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皇帝忽然话锋一转,“太子那边,你也继续盯着。朕要知道,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看了什么书,写了什么字——事无巨细,一律报来。”
沈渡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这个动作极轻极快,快到他确信皇帝没有看见。
“臣遵旨。”
他躬身行礼,退出了东暖阁。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沈渡站在乾清宫的廊檐下,望着漫天的大雪,忽然想起了方才在东宫书房里,太子看他那一眼。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的那个东西——他现在想明白了。
不是恐惧,不是警惕,不是怨恨。
是了然。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来东宫不是为了“探望”,而是为了监视。
而且,那个人不仅知道,还在配合他。
咳得恰到好处,病得恰如其分,连帕子上的血迹都洇得不多不少——刚好够让一个锦衣卫回去复命,说“太子确实病了,但病得不至于死”。
沈渡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他想起了民间的一句老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那个病恹恹的、温吞的、像一株养在深宫里的兰草一样的太子,或许才是这皇城里,最危险的人。
沈渡在廊檐下站了很久。
久到陈骁忍不住凑上来问:“大人,回北镇抚司吗?”
沈渡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靴尖上积了一层雪,白得刺眼。他抬起脚,将那些雪抖落,露出底下乌黑的靴面。
“回。”
他迈步走入雪中,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风裹着雪,将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像是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走过。
*
东宫,书房。
萧衍放下了手中的奏疏。
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沈渡离开到现在,一刻也没有停过。奏疏堆了高高的一摞,有的是六部送来的例行公文,有的是地方官的请安折子,还有一些——是密折。
密折上的内容,如果被皇帝看见,足以让他这个太子死上一百次。
萧衍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
他的面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浓墨似的黑,沉沉的,亮得惊人。
“王福。”
“老奴在。”
王福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黑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在暖融融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萧衍接过药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他喝药的时候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像是在喝水一样平静。喝完了,将碗递还给王福,问:“沈渡走了多久了?”
“回殿下,走了快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萧衍轻轻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他现在应该在乾清宫复完命,回北镇抚司了。”
王福不明白殿下为什么突然提起沈渡,但他不敢问,只是垂手站着。
萧衍从袖中抽出那方帕子,展开。
血迹已经干涸了,变成了暗褐色,像一朵枯萎的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片血迹。
“沈渡。”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是幽暗的,不是危险的,而是——
带着一丝笑意。
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你果然看出来了。”
他把帕子重新叠好,塞回袖中,拿起下一本奏疏。
窗外,雪停了。
一轮冷月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辉洒在琉璃瓦上,与积雪交相辉映,整座紫禁城像是镀了一层银。
万籁俱寂。
只有东宫书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