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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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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走出东宫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

不是先前那种细碎的盐粒,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天盖地的,像是要把整座紫禁城都埋进去。他站在东宫门前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沉甸甸的,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他没有撑伞,径自走入雪中。

玄色的飞鱼服上很快落满了白,金线绣的蟒纹在雪中若隐若现,像是蛰伏在冰雪下的一条蛇。他的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宫道上,听来格外清晰。

跟在他身后的锦衣卫校尉陈骁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想要替他遮雪。

“大人,雪大——”

沈渡抬手制止了他。

陈骁不敢再上前,只好收了伞,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地方。他跟着沈渡三年了,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连想都不要想。

沈渡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面色在雪光下显得愈发冷硬,下颌线条锋利,像是刀削出来的。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平视着前方,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陈骁知道,他在想事情。

而且是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因为沈渡走路的时候从不走神——除非他在复盘一个案子,或者,在琢磨一个人。

方才在东宫书房里发生的一切,此刻正在沈渡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回放。

太子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

太子的手,骨节分明,瘦得几乎能看见血管的形状。

太子咳血的那方帕子,洇出来的血迹不多不少,恰好是“病得不轻但还不至于死”的分寸。

太子看他的那一眼——在他说出“陛下”二字的时候,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

那是什么?

是恐惧?是警惕?是怨恨?

还是——

沈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趣。

他在心里给了这两个字。

满朝文武都说太子萧衍是个病秧子,是个活不长的废物,是皇帝手里可有可无的一枚棋子。体弱多病,性情温吞,在朝中毫无建树,在东宫闭门不出,像一株养在深宫里的兰草,好看,但没有用。

但沈渡从不信这些。

他在锦衣卫呆了八年,从一个最底层的校尉爬到镇抚使的位置,手里经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见过太多人——装疯卖傻的、装忠卖直的、装弱藏锋的——没有一个能逃过他的眼睛。

方才那个太子,给他的感觉,就像一口枯井。

表面上看,干涸见底,什么都没有。

但你若是仔细听,往井底扔一颗石子——

咚。

有水声。

而且很深。

“大人,”陈骁在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那边,还在等您复命呢。”

沈渡没有应声。

他当然知道皇帝在等他复命。今天这一趟“探望”,本就是皇帝的意思——让他来看看太子究竟病成了什么样,是真病,还是装病。

皇帝多疑,对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

甚至,对儿子比对臣子更疑心。

沈渡转过宫墙,穿过一道月洞门,脚步忽然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御花园的角门前,停着一顶小轿。

轿子是青帷小轿,规制不高,是嫔妃用的。轿旁站着两个宫女,一个手里捧着暖炉,一个撑着伞,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等着。

沈渡的目光在那顶轿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多管闲事的习惯。

但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轿帘动了一下。

一只手从轿帘的缝隙里伸出来,纤细白皙,腕骨极细,指尖微微泛着红——是被冻的。那只手轻轻掀开轿帘的一角,露出一张脸来。

是个年轻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像是含着水光,温温柔柔的,让人看了便觉得心软。她穿一件藕荷色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不像是个嫔妃,倒像是个未出阁的大家闺秀。

她探出头来,似乎在等什么人。

目光无意间与沈渡撞上。

那双杏眼立刻慌了,像是受惊的小鹿,迅速低下头去,轿帘也放了下来。但就在轿帘落下的那一瞬间,沈渡看见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

哭过。

沈渡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陈骁又凑上来,压低声音说:“大人,那位是……苏贵人。苏皖棠。”

沈渡没有说话。

陈骁便识趣地闭了嘴。

走出十几步,沈渡忽然开口:“她在等谁?”

陈骁一愣,没想到大人会问这个。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小心翼翼地答:“听说……苏贵人在御花园里冲撞了德妃娘娘,被罚跪了一个时辰。方才才起来的。她身边的宫女去请太医了,想来是在等太医。”

沈渡“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德妃。

他记得这个名字。德妃是二皇子萧昭的生母,在宫中位份尊贵,性情跋扈,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一个没有靠山的小小贵人冲撞了她,罚跪一个时辰,已经是轻的了。

但这些事,与他无关。

他是锦衣卫,管的是朝堂上的事,是天子耳目,是悬在百官头顶的那把刀。后宫里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不在他的职责范围之内。

沈渡将那张红着眼眶的脸从脑海中抹去,大步流星地走向乾清宫。

*

乾清宫,东暖阁。

皇帝朱棣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却没有在看。他手里转着一串沉香佛珠,一颗一颗地拨过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他今年五十有六,须发已经花白,但面容矍铄,目光如电,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老态。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不是那种温柔的山,而是那种险峻的、让人望而生畏的峭壁。

沈渡进来的时候,皇帝没有抬头。

沈渡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跪在御案前,垂着头,一动不动。

佛珠转了三十六颗。

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去了东宫?”

“是。”

“太子如何?”

沈渡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太子殿下咳血之症未愈,面色苍白,身形消瘦,脉象——臣不通医术,不敢妄断。但观其气色,确实病得不轻。”

皇帝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病得不轻,”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忧是喜,“太医怎么说?”

“太医院院正赵太医每日请脉,说是积劳成疾,肺腑有损,需静养。”

“静养。”皇帝冷笑了一声,“他倒是想静养。那些上折子请立太孙的大臣们,可不想让他静养。”

沈渡没有说话。

这种话,不是他能接的。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他是真病,还是装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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