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目光不疾不徐地扫过整间书房——炭盆、书案、奏疏、药碗——最后落在书案后面的太子身上。那双眼睛是极浅的褐色,冷得像腊月的河水,冻住了所有的波澜。
“臣沈渡,奉旨探望太子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拨动,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意。他口中说着“探望”,人却站在门口不动,腰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叩拜的意思。
萧衍睁开眼。
那双浓墨似的黑眸与那双冷褐色的眸子撞在一起。
一个温润如水,一个冷厉如刀。
萧衍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让他苍白的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活气,像是一幅水墨画上忽然点了一笔朱砂。
“沈大人。”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虚浮的、病弱的调子,“大雪天还劳你跑一趟,辛苦了。”
他说“辛苦了”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在体恤下属。
沈渡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萧衍脸上,像是在打量一件瓷器——看它的釉色,看它的裂纹,看它究竟碎到了什么程度。
萧衍被他这样看着,也不恼,反而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疑惑表情:“沈大人这么看着本宫,是觉得本宫今日气色不好么?”
沈渡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又迅速冻住了。
“殿下说笑了。”他的声音平平的,“臣只是奉旨查看殿下的病情,回去要向陛下复命。”
他特意咬重了“陛下”二字。
萧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一下颤得极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若非沈渡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原来如此。”萧衍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那便有劳沈大人回去禀报父皇——就说本宫一切都好,不过是老毛病,不碍事的。”
他说完,又咳了两声。
这两声咳得很轻,像是故意咳给谁听的。
沈渡的目光落在他袖口——那里隐约露出一角素白的帕子,帕子上有什么东西洇了出来,在月白色的衣袖上留下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是血。
沈渡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收回目光,淡淡地行了个礼:“臣知道了。殿下保重。”
说完,转身便走。
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风,吹得炭盆里的炭火明灭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那道冷白的光在门缝里一闪而逝,书房又恢复了先前的沉寂。
萧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低下头,从袖中抽出那方帕子,展开。
血迹比方才又洇开了一些,像一朵开败的花。
他看了很久,忽然轻轻说了一句:“沈渡。”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但那语气里,没有病弱,没有虚浮,没有温润——有的只是一种深沉的、幽暗的、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像是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终于露出了一寸锋刃。
他重新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拿起方才那卷奏疏,翻到了下一页。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像是老天爷在撕碎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