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是温虞的洗头日,她花十分钟就出来了,头顶丸子头,额发湿漉漉的,乖巧地贴在红润的脸颊旁,穿着毛茸茸的睡衣,整个人和她的床一样松软。
肖鹤很快铺好床,时间不早,他不想打扰温虞休息,也没有磨蹭,拿着温虞给的衣服走进浴室。水汽里混合着好闻的柠檬香味,清新又温暖,是他经常在温虞身上闻到的味道。
“等等!”
她按住把手,从缝隙里灵巧地挤进来,而肖鹤正维持着抓衣服下摆要脱掉的姿势。
温虞扫一眼他的腰,目光又飘到其他地方,不好意思道:“忘记拿我的面霜了。”
浴室比房间还要小一倍,突出来的洗手池和墙壁之间只容一个人站立,肖鹤把衣服放下,说:“我递给你,哪个是?”
浴室里的瓶瓶罐罐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他在环视四周,温虞真想捂住他的眼睛:“我自己来!”
她侧身钻进去,圆圆的丸子头弹出几根呆毛,挠在肖鹤的下巴,痒痒的,他终于有额外的心情想笑。
温虞不是要拿面霜,是要拿她的内衣内裤。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习惯光溜溜从浴室出来再穿衣服,她记住今天需要穿戴整齐再走出这个门,却忘记穿过的衣物还挂在钩子上。
温虞躺在床上无事可干,看书?太装了。玩破手机?有点蠢。装睡?更是傻得要命。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她莫名亢奋,开始打量起自己的房间。
好像书桌有点乱,温虞立刻跳下床把书本按照大小分好,把名字露骨的言情小说放柜子最里面,只留下史铁生、余华这类有深度实则她读都没读过的文学巨著;迅速翻开草稿本把无聊写有他名字的那页撕掉并以碎钞机的颗粒度撕碎扔垃圾桶里,再收拾飘窗上换季没来得及整理的衣服——安全裤怎么露在外面了?!
温虞要的是毫不费力的整洁,在教室里她的桌面可是和肖鹤一样是标杆,万万不能被觉得她其实不是跟他一样的强迫症患者。
在听到水声中断时,温虞直接一股脑地把衣服先团成一团塞衣柜里,门被打开时,她一个弹射从角落跳到床上。
肖鹤洗完澡出来时,瞬间感觉温虞的房间少一些东西,而她本人正气喘吁吁躺在床中央。
他问:“你又在忙什么?”
温虞睁大眼睛:“没有啊。”
肖鹤往书桌和飘窗望一眼:“收拾了?”
温虞暗自咬牙,但她装也得装住了:“感觉东西有点多,腾点地方。”
肖鹤在浴室里能听见她的动静:“睡前不可以跑来跑去,否则会很难睡着。”
温虞说:“哦。”
肖鹤臂弯里都是换下的衣物,面对着长满温虞毛衣的立式挂衣杆,他先是她的衣服摘下来抻好,从一旁拿衣架一件一件地撑开,最后留下一点空间给自己。
“我先把校服挂这里。”
肖鹤转过身,温虞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的身材偏瘦,喉结、锁骨清峭,温虞爸爸的睡衣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单薄,衣袖和裤脚都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白皙,整个人依旧透着一股冷感,把中登的灰衣灰裤穿出不一样的效果。
“第一次见你穿校服以外的衣服。”温虞好奇,“你怎么长这么高呢?”
“睡前思考太多,也不利于入睡。”肖鹤不想耽误她休息,说出的话却是不冷不热,“而且爱熬夜的人个子都不高。该睡了吧?”
这人,穿上爸爸的衣服,还挺有爸爸的气势。
温虞便把库洛米扔到他怀里:“娃娃头给你。”
好像温虞化身小球扑过来,都是她头发的香气,干净好闻,肖鹤接住,放远点看清这个卡通人物究竟是长什么样,再端正又轻柔地放在棉被上方。
卧室关好灯,温虞一时毫无睡意,对着天花板眨眼睛,窗帘透着外面路灯的光,墙壁呈现梦境一样的灰白,眼睛适应黑暗后,她偏偏脑袋,就能看到地板上的棉被掩盖着肖鹤颀长的身体,确定自己并没有在做梦。
活跃的大脑在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白天肖鹤坐在自己右手边,而今天晚上——他居然睡在自己右手边。
此刻他的睡姿就跟坐姿一样,板正、笔挺,脑袋正正地压着库洛米的脸,好像头上张了两颗可爱的角。
他的五官太过立体,脸庞瘦削,肌肤紧贴优越的骨相,平躺着的脸依旧俊逸,双眸紧闭着,少了一些平日时刻疏淡的清冷,变得异常柔软。
塞给肖鹤的手机已经被他悄悄地放回原位,温虞洗完澡出来没见他如释重负,拨出的电话应当是石沉大海,可他好像无事发生一样,不哭不喊,情绪没有外露一分。
其实他再怎么聪明、再怎么表现的比其他人成熟,也只是十几岁的少年而已,世界对他来说还小,回不到家、找不到妈妈,相当于小小的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她该怎么帮他?她能收留他一天,那么接下来的好几天呢?尤其学校要放寒假要过年了,他怎么办?
温虞的心跳越来越快,从最初的亢奋,到后面的忧虑和焦躁。
她不知不觉看了肖鹤很久,他呼吸平稳,像极已经入睡的模样,而自己依旧睡不着,温虞打算平躺,但也得轻轻地动,以免把他吵醒。
再最后看他一眼,就不能再想任何事情了,明天再作打算。
最后这一眼,温虞觉得被子没盖住肖鹤的肩膀,半个身子探出床,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一拉。
“温虞。”
她的手瞬间一抖。
肖鹤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温虞感知到他的视线,不好意思道:“你没睡着?”
肖鹤说:“还没到我平常睡觉的点。”
他回到家都比较晚。
温虞迅速缩回手,他躺的太笔直,像古人,而自己鬼鬼祟祟,像行刺的太监。
“我怕你冷,你太高了,被子好像还短一些。”
“还好。”肖鹤微微仰头,问,“你平时几点睡?”
“每晚11点我会上床,看半小时小说,睡着应该是12点之后?”温虞说,“但是我家住得近,6点起床都来得及。所以你明天可以睡晚一点。”
“你妈妈会叫你起床吗?我可以早点起床去学校。”
“不会的,我已经把房间反锁了。而且我妈妈在帮小姨照看饺子店,她起的比我还早,要去菜市场准备馅料。”温虞说,“你放心,既然我带你回来,就不会让你被发现的。”
她没有用收留这个词。
肖鹤沉默,空茫的内心有一瞬被填满的感觉,他最终道:“嗯。”
一室沉默,窗外似乎有车辆驶过,车灯覆盖路灯,让房间敞亮一瞬,又归于平静。
“同桌……”
“温虞,谢谢你。”
两人的声音在空气里碰撞,呼吸相互交缠。
温虞清晰地听见了,她把自己的脸埋进被窝里,转过身,瓮声瓮气地:“肖鹤,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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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天亮的晚,肖鹤醒来时面对着的窗帘是阴郁的蓝色,他伸手把床头柜的闹钟放在面前,5点30分——是他平时醒来的时间。
他坐起来,床上的温虞已经把自己睡成一条毛毛虫,脸狠狠地埋在枕头里。虞巧心也醒了,客厅传来拖鞋走动的声音,好几次接近房间的门,不知道干了些什么,脚步声又远去,最终肖鹤听见大门紧闭,紧绷的神经才开始松懈。
温虞的闹钟是6点响的,她像个被罩在大金钟里的犯人,听到闹铃开始在棉被里面抽搐,再伸出绝望的手,在床头柜乱摸。
摸不到,她便开始以肚子为中心旋转,脑袋转到床尾,不耐烦之际,肖鹤静静地把闹钟塞她手里,温虞凭着习惯摁停,又把冷坏的手缩回被窝里。
她看起来就像刚出门抢夺松果又着急回去冬眠的小松鼠。
“温虞,该起床……”
肖鹤的话都没说完,她迸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啊啊啊——!!!”
下一秒又哭泣:“呜呜呜哈哈哈——!!!”
拖拉机上班了。
温虞又蠕动许久,才不情愿地把自己的脸从棉被里拔出来,眼睛都还没有睁圆,眉毛可以夹死苍蝇。
肖鹤从认识她开始见过她最不高兴的模样,就是此时此刻。
可温虞意识到房间里面还有另一个人时,又换了另一副面孔,呆滞、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