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鹤的家就在公交车站旁的住宅区里,蜿蜒曲折的小巷都是平矮的楼房,路灯只有两盏,凭借其他人家亮起的灯光才能看清路。
温虞走的很慢,偶尔会被电瓶车扯到羽绒服,头顶有居民晒着未干的衣服,冰冷的水滴落在她的脚边,她拢紧围巾,紧紧地跟在肖鹤身后,生怕跟丢了。
换做以前,肖鹤根本不会让温虞知道自己住在哪里,破落的居民楼也会让他抬不起头。
可在刚刚,他没有拒绝她的请求。
肖鹤居然会容许温虞见证自己的不堪,他对此感到奇怪。
年少的肖鹤已经比同龄人现实不少,情绪安慰只是浪费时间,他只需要钱,钱才是解决窘境的手段。
至于温虞,她跟自己一样只是普通的学生,打车费都不足开一晚的房间让他容身,她不是能帮他解决问题的人,她也不应该跟着自己,说不定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或许踏进小巷的那一刻,温虞已经在背后露出怜悯的眼神。
想至此,肖鹤忽然停下来,温虞一头栽到他的背后,“哎呀”一声。
他转过身来,想说就送到这里吧,可温虞从围巾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仍是如玻璃珠子一样透明,毫无保留。
没有他料想的情绪。
而她忽然拎着水果,在原地蹦了三下。
肖鹤抿了抿唇,笑不出来,可在那一瞬,心忽然变得跟往常一样平静。
“我刚刚经过了一个人的内裤。”温虞说,“我在番州住的地方也超级多人把内裤晾在外面,我爸妈说经过别人内裤底下会有霉运,蹦三下可以消除。”
肖鹤说:“我只听说,踩到井盖要跳三下。”
“都差不多的。”温虞嘱咐他,“之后回家换条路走吧。”
肖鹤咽回原本要说的话。
要不是温虞陪着他,恐惧会在公交车的路程上将他溺毙。他对她放下戒备,也放过紧绷的自己,如果回到家仍是中午那般的结果,有她在,至少会好一些。
肖鹤住在4楼,没有电梯,楼道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他每一步都走的很艰难,双脚沉重如同灌了铅,呼吸都变沉。
他的大脑仿佛悬在拔河比赛的麻绳上,左边在希冀着不会有坏事发生,右边在想办法,是该去外边找肖雅帆,还是报警,还是再等等,将就地在家门口度过一晚?
他已经要被不安撕裂。最后一步,就要到四楼了。
温虞跟过来,也是想确保肖鹤真的回到家,她还没想的这么糟糕,理所当然地认为现在已经11点了,在夜生活没有番州丰富的西旅市,很少人会在大冬天的深夜还在外面游荡,他妈妈应该已经到家,待会儿肖鹤敲敲门,她就会像自己的妈妈一样来迎接他。
可肖鹤踏上最后一阶,到达门口,门底下没有渗出一丝光亮。
肖鹤的心脏顷刻之间一沉,脑袋轰然空白几秒,仿佛有一把火烧遍全身,血液在密集恐慌地要从皮肤里挣脱而出。
是最糟糕的结果,肖雅帆还是没有回来。
肖鹤在温虞面前静止,仿佛力竭,她没看见他的神情,已经感觉到他的不对劲。
肖鹤在那一瞬已经无力强撑下去,他没办法掩饰自己的不堪,空气死一般的沉寂着,气压变得无限低,温虞张张嘴巴,组织着话语,可肖鹤仍是打断她。
“送到了,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冰冷无比,温虞听着,心里也感觉难过。
她在路口辨认出他的身影,联想到KTV的女人说的话,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他今晚一直在抽屉和书包找的东西,应该是钥匙,他进不去家里,也不知道去哪儿,这么晚又这么冷,她要是走了,他怎么办?
可她是该离开的,肖鹤不愿意任何人知道他难以启齿的一面,她在这里站着越久,越是对他自尊的凌迟。
温虞闭了闭眼,咬咬牙,最终做了决定,扭头咚咚地下楼了。
肖鹤住的地方刚巧位于风口,他在家里都感觉冷,现在更是被一桶冰水浇的湿透,精神从里到外都变得坍塌。
他会麻木地在这里站一夜,亦或者不止一夜。如果不在这儿,他就要到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可能会走回学校,上完课后,又不知该何去何从。
无力和彷徨失措包裹着他,身体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在求救,可大脑却空空如也。
夜晚很漫长,他浑身无力,只有一块手表告诉他现在是什么时间,肖鹤不敢去看,他宁愿自己失明,更宁愿自己已经死了。
“咚咚咚”,楼道依次亮起来,有人要上楼。
肖鹤能分辨肖雅帆的脚步声,总是慢悠悠的、虚浮无力的,酒精总是剥夺她的意志和力气,这也不是她。
温虞已经走了,她会怎么想自己?一个孤僻、可怜至极的怪胎。
忽然手心一暖,温虞又气喘吁吁地出现他的面前,她体力不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穿着厚重的羽绒服,佝偻着背,拉着他的手。
“跟我走吧。我、我……”温虞大喘气,喉咙要着火,拉着他的手,“我打了出租车,司机在路口等我们,3分钟不上车,他就要去接别人。”
肖鹤浑身上下,只有手心是暖的,那股暖意,也是温虞给他的。
他还没从崩溃中清醒,皱着眉问:“去哪儿?”
“去我家。”温虞二话不说,把柚子和所有水果揽身上,拉上肖鹤,催促,“快点快点!”
他变得很轻很听话,一拉就走,温虞坐上车,给司机报地名,就累得瘫在后座,感觉自己完成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
车已经开走,肖鹤离那恐惧的楼道越来越远,他仍是迷茫地看着不断后退的街景,安静许久。
温虞也没有说话,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覆在肖鹤掌心的手,用力地指尖都发白。
她居然主动牵了他的手耶。他的手好白,但好多骨头,比她想象中还要瘦。
温虞没跟肖鹤商量,就把他塞车里带走,像极了强抢民夫。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能他有别的去处?可能过不久他妈妈就回来了?要是找不到儿子还挺着急的,不过让他站在外面干等着,她很担心会出事。
肖鹤的手还是很冷,她用力地握了握,他感受到动静,扭过头来,平静地像是已经接受事实:“你要怎么跟你爸妈交代?”
“啊……”温虞这才开始思考,“我爸不在家,他在番州工作,我们放假那天才回来。然后这么晚,我妈可能已经睡着了。”
所以带他进家门,不成问题。
温虞闭口不谈他今天的遭遇,只谈自己的计划:“我的房间是主卧,有独立的洗手间,我找我爸的衣服给你穿,先将就一下。”
她觉得自己鲁莽又霸道,还会凑过去征求他的意见:“可以吗?”
肖鹤心绪不宁,复杂地看向她,点头。
太突然的决定,他们两人都措手不及,温虞的手心逐渐冒汗,感觉肖鹤变暖一些,接着调整衣服的姿势,才自然地收回手。
手上柔软的触感消失,肖鹤心头一动,抬眸,看她不大自然地摸摸马尾,又解开围巾,耳朵发红,不知是被风吹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