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虞的最后一个中学寒假只有11天,到除夕夜当天才放假,放到大年初十就要返校。比起高考倒计时,她更看重寒假倒计时。
细数还有7天就可以放松,街上的年味也越来越浓,在高三生周日半天的放哨日里,温虞被妈妈差遣到新百区给亲戚送年货。
她家就在学校附近,坐公交到新百区要50分钟。温虞有印象肖鹤说过他家就在那一片,高三生每天6点30要到教室,意味着不住校的肖鹤每天5点多就得起床,22点上完晚自习之后,回到家洗漱结束后,都快要第二天凌晨了。
就这样,他每天课间也不打瞌睡,反而自己睡的满脸印子,预备铃都喊不醒,还得肖鹤手动摇她。
好反人类一男的,怎么做到的?
温虞很快送完年货,一看时间已经快17点,该赶回去上晚自习,她离开亲戚家时,还想着会不会偶遇肖鹤。
西旅的县城确实小,她步行到公交车站的路上,在街角看到一个跟自己穿着同样校服的男孩,隔着很远,都能感受到背影高瘦挺拔。
她还没来得及辨别,那人便进了一家店,温虞抬头看招牌,是一家装修有些年头的商K,海报上的模特廉价露骨,门头脏兮兮的。
看街上没车,温虞神差鬼使地没走斑马线便跑过去,走进店里刚踏上阶梯,就听见一个市侩的大姐说:“今天没见到你妈。之前和她那些朋友的酒钱和房费都没付,你带钱没?”
里头播放着DJ摇滚乐,也只有大姐的嗓门是清晰的,温虞没听清对方说什么,应该是否定的回答,大姐也料到一个中学生怎么可能只身一人来清账,虽没计较但也嫌弃:“回去吧,记得跟你妈说一声,欠好几个星期了都,做人也不能这样啊。”
好像里头有人要出来,温虞怕被正面撞见,小跑出去躲在电梯门里。
她没能印证那人是不是肖鹤,那个KTV还有后门,他从后门离开,又去另外的地方。
跟踪人不太好,温虞转身走到公交车站等车,刻意错过好几辆811,也没等来肖鹤。
她曾经放学挑文具挑到很晚,看到他坐的是811,有想跟他处好关系抄作业的同路男同学也说他坐的是811,这辆车也只停靠新百去这一个站点,应该不会出错才对。
因为想创造偶遇而坐后几班公交的温虞卡点到的教室,至于肖鹤,迟到了。
在第一节自习快要下课时,肖鹤才坐回座位上。
肖鹤气喘吁吁,进门时带着风,额前碎发完全向后,教室的白炽灯照的他脸色苍白,晚上温度低,显然在外面跑过许久:“班主任有找我吗?”
温虞摇摇头:“没老师查课,放心吧。”
“嗯。”
他开始写作业。
距离下课只有10分钟,温虞把注意力都分给肖鹤,他只写了一道选择题。
铃声响,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休息,后桌问温虞上不上洗手间,她摇头说不去。而肖鹤在她身旁,在书包、抽屉里面翻找东西。
温虞问肖鹤:“你今天怎么迟到啦?下午有事吗?”
肖鹤的瞳孔轻颤一下:“嗯,睡午觉睡过了。”
那下午自己应该是认错人?
温虞侧过身子:“新百区好远呐,我今天坐公交给小姨送年货,居然要差不多一个小时。你每天都坐公交上学?”
“嗯,习惯了。”肖鹤从课桌里抬起头,他坐在门口甚至可以看到温虞住的小区,“跟你家比确实远。”
“你过年回老家吗?我还不知道你老家在哪。”
“不回。”肖鹤避而不谈,一边跟她说话一边把抽屉的书全部拿出来,反倒问,“你老家在哪里。”
温虞说:“在乡下,超级无敌远,先坐两小时臭烘烘的大巴车到镇上,再让我小叔骑摩托车接上我,小时候都是土路,颠簸死了,多亏肖勇麟出钱修路铺到我爷爷家门口才好一些。”
额前的碎发盖住肖鹤变深的瞳色,他无意识地攥紧一本书,又放开。
下一节课课间,他去办公室跟班主任请假,高中生请假都需要和家长通电话确认,班主任给肖鹤的妈妈打电话,没人接。
当天的晚自习结束后,肖鹤仍然如往常一样,为赶公交末班车到点就离开。
肖鹤坐在最后一排,玻璃映出他近乎没有血色的脸,没人看得出他心慌、烦躁、恐惧,而这种状态从他中午回到家就开始了。
最近肖雅帆认识新朋友,喝酒喝的越来越凶,回家时间越来越晚,他便把配多几把放在她的包里、常穿的衣服口袋里。可她总丢三落四,几乎每天丢一把钥匙,只记得自己的儿子的书包里肯定有,出门前要是有意识,都会从他的书包里掏。
肖鹤只好把备用的钥匙放到门口上香的小卡槽里,也嘱咐肖雅帆要是身上的最后一把也不见了,就在这个地方找备用的。
可他今天一摸小卡槽,空了,敲门敲到双手通红,里屋也无人回应。
这个点,肖雅帆根本不会在家。难得可以休息的下午,肖鹤却在满大街地找人,KTV、麻将房、台球室、酒吧,不见她的踪迹,老板们因为欠钱眼熟她,但也说今天没见着人,脾气比较好的让他转告肖雅帆快点还钱,脾气差的直接撒气在他身上。
肖鹤忍受着谩骂和指责两头跑,希望自己外出的时间妈妈已经回到家,烂醉如泥也好、诡异的亢奋也罢,只要人在就好,可一次一次折返,都是一样无人回应的结果。
他没有吃午饭,跑得精疲力尽,累的嗓子冒烟,只能徒劳地看着生锈的防盗门。
肖鹤现在再次回家,如果迎接他的还是紧闭的家门,不仅得得担心自己的妈妈是不是真的出事,还得操心自己今晚究竟要怎么度过。
他的胸口闷的慌,恐惧让肖鹤双手在颤抖,耳朵一片嗡鸣。
公交车开动,越靠近家的方向他就越不安,他可耻地想逃避,要是时间一直停留在晚自习,他还有去处,至少能一直呆在学校里。
这么想着,车居然真的停下了,他的眼下一道影子嗖得飞过。
“等一下——!!!”
温虞在风中大叫,司机在驶出车站三米的地方停下,她抱着两盒鸡蛋小心翼翼但又敏捷灵巧地溜上公交车,从口袋里拿出交通卡滴上。
她刚从家里出来,多穿了羽绒服和围巾,怀里两盒生鸡蛋不止,臂弯里也有一袋腌制的鹌鹑蛋,包装成红色的新年佳礼,司机看她造型大笑一声,调侃她:“小姑娘你是不是捅鸡窝了。”
温虞干笑回应,也觉得自己现在够奇怪的,冬天穿的也多,跟鸡妈妈似的。
车上有学生给她行注目礼,她一眼就看到独自坐在最后的肖鹤,眼睛亮闪闪,脸蛋被风刮的通红,仍带着一种“我居然赶上公交车”胜利欢快的笑容,有人给她让座,她非要到后面去。
她坐到肖鹤前排,跟他打招呼:“嗨~”
肖鹤缓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这个时间点在这个车上见到的人确实是温虞:“你要去哪里?”
她很生气:“我妈今天下午忘记把这些蛋给我了,让我再送!一!遍!”
“明天送不行吗?”
“不行呀,我小姨今晚跟同乡拼车回老家,这些蛋是我妈托人从外地带回来的特产,说给外婆先腌。”
肖鹤说:“你家年夜饭,不会只吃鸡蛋吧?”
温虞纠正他:“当然不是,不过蛋,是很重要的一道菜。”
她坐的单人座,把鹌鹑蛋放腿边,车会摇晃,袋子可能会溜走,肖鹤朝她伸手:“我帮你拿。”
“谢谢。”温虞递给他,她思考一会儿,“要不我们拆开吃两个?这个挺好吃的。”
肖鹤微愣,温虞已经重新拿回来,拆开包装抓一把塞到他的口袋里:“给。”
“……这个不是要送人的吗?”
“没关系,我小姨也会让我吃的。”温虞又肯定一遍,“她会的。”
肖鹤把蛋放到书包里,拉开拉链时忍不住笑了一下。他问:“你待会儿怎么回来,到新百区已经很晚,没有公交了。”
温虞说:“打车,我跟我妈要钱了。”
肖鹤说:“那你怎么没打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