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搬了家。那间公寓他住不下去了,到处都是林溪的影子——厨房里有她炖汤留下的油渍,阳台上有她养的那盆绿萝,他搬走的时候带走了,因为那是她留下的唯一还活着的东西,床头柜上有她叠好的那条碎花裙子。
他没办法在那个房间里待超过十分钟,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食毒药,让他想起她,想起孩子,想起自己做过的一切。
新租的公寓很小,一间卧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他把林溪养的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每天浇水。
绿萝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藤蔓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他看着那盆绿萝,有时候会觉得,也许她的一部分还留在这里,还活着,还在生长。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她走了,彻底地、干净地、不留痕迹地走了。她甚至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可以联系到她的方式——不是拉黑,而是彻底消失。
他发出去的每一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打出去的每一个电话都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去办了一个新号码,一个他永远不会知道的号码。
他试过找她。
他找过若若。若若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江慕远,你别找了。她不想让你找到。”
“我就是想知道她好不好。”他说。
“她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若若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你把她当替身的时候,想过她好不好吗?你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的时候,想过她好不好吗?她一个人去打掉孩子的时候,你在哪?”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没有辩解,因为他无话可说。若若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每一个事实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如果你还有一点良心,”若若最后说,“就别找她了。让她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你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但至少你可以做到不去打扰她。”
他挂了电话,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台上的绿萝在夕阳中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没有哭,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他只是坐着,看着那个影子,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那是林溪离开后的第八个月。
第八个月,他终于开始慢慢好起来了。
不是好了,而是开始好起来了。区别在于,好了是一个结果,开始好起来了是一个过程。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变化,但如果把时间拉长到以月为单位,他能看到一些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进步。
比如,他开始能吃下东西了。以前他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连那一顿都吃不完,体重掉到一百二十斤以下,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键盘。
后来他强迫自己一天吃三顿,不管有没有胃口,都要吃。他学着做饭,照着网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地做,有时候做出来的东西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吃完了。
比如,他开始能睡着了。以前他整夜整夜地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溪的样子。
后来他开始跑步,每天晚上跑五公里,跑到筋疲力尽,跑到汗水湿透衣衫,跑到没有力气去想任何事。跑完回家,洗个澡,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
比如,他开始能笑了。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开怀的大笑,而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的、克制的微笑。
但他的朋友们注意到了这个变化,陈屿有一次拍着他的肩膀说:“慕远,你看起来好多了。”他点了点头,说:“嗯,好多了。”
他开始找工作了。面试了几家公司,最后去了一家做在线教育的创业公司,职位还是产品经理,工资比之前低了一些,但他不在乎。
他需要有事做,需要把时间和精力填满,需要用工作来占据那些会被回忆和悔恨侵占的空间。
公司里的人不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他是一个沉默的、工作很认真的、不怎么参加聚会的同事。
他喜欢这种状态——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没有人问他过去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用同情的眼光看他。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过着普通的生活。
普通就好。他不需要精彩,不需要刺激,不需要任何让他想起过去的东西。他只需要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