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师、护士、医生,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溪分不清谁是谁,只看到一双双眼睛在看着她,有的专注,有的淡漠,有的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躺上来吧。”
她爬上手术台,躺下来。台面是金属的,凉得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护士帮她把腿固定在支架上,然后给她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只露出肚子以下的部分。
“麻醉要开始了,会有一点疼。”麻醉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她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冰凉的液体再次流入血管,和刚才在准备区打的那一针汇合在一起,像两条小河汇入大海。
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块糖被扔进热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有什么不舒服吗?”
“没有……”她的声音已经变得含混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那我们开始了。”
她听到医生说了什么,但已经听不清了。
她的意识像一片羽毛,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下落,下落,下落。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重量。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
黑暗。
纯粹的、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远的地方,像从水底传来的一样:“林溪,醒醒,手术结束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和白色的灯光。
她的意识像一条搁浅的鱼,挣扎着想要回到水里,但身体不听使唤,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别动,再躺一会儿。”护士的声音近了一些。
她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慢慢地想起了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浪一浪地拍打着她的意识——她怀孕了,她来做了手术,那个有心跳的小生命已经不在了。
她的手慢慢移到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坦的,和来时一样,但她知道,里面已经空了。
那个蚕豆大小的、有着小小凸起的、正在努力生长的生命,已经没有了。
没有疼痛,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空。
像一个房间,所有家具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四面白墙和空旷的回音。
她在留观室躺了四十分钟。
隔壁床的女孩在哭,哭得很伤心,身边的男朋友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林溪听着那些哭声,觉得它们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不可逾越的玻璃。
她没有哭。
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她已经把所有的眼泪都留在了那些深夜的等待里、那些被挂断的电话里、那些看到了省略号却假装没看到的沉默里。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护士过来量了体温和血压,一切正常。
“可以走了。记得按时吃药,一周内不要剧烈运动,一个月内不要同房,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医院。”护士像背课文一样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递给她一张打印好的医嘱单。
林溪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慢慢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留观室。
外面的雨还在下。
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廊檐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药物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部被清洗了一遍,干净了一些。
她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药店,买了消炎药和止痛药。
然后又去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她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把药吃了,慢慢地吃完了那个面包。
吃完了,她站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公寓的地址。
路上她给江慕远发了一条消息:“加班结束了,刚出公司,大概一小时到家。”
实际上,她刚做完手术。实际上,她没有任何加班。
实际上,她需要这一个小时,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刚加完班的、疲惫但正常的女人,而不是一个刚做完流产手术的、身体里空了一块的人。
出租车在雨中穿行,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朦胧。
林溪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笑脸,看了几秒钟,又用手掌把它擦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