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周三。
林溪醒得很早,天还没亮。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深蓝色的,只有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丝浅浅的灰白。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江慕远均匀的呼吸声——他昨晚十二点多才回来,倒头就睡了,甚至没来得及洗澡。
她没有开灯,摸黑起了床。洗漱、换衣服、化妆。
她化了一个比平时稍微认真一些的妆,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因为她知道今天会很难,她需要一层保护色。
粉底遮住了她熬夜后的暗沉,腮红给苍白的脸颊添了一点血色,口红是豆沙色的,不张扬但提气色。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你可以的。”她无声地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出门的时候,江慕远还在睡。她没有叫醒他,也没有留纸条。
她只是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他几秒钟——他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一只手臂伸到枕头下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愉快的梦。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外面在下雨。
六月的北京很少有这样的雨,不是夏天的暴雨,也不是春天的毛毛雨,而是一种不大不小的、持续不断的、灰蒙蒙的雨。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无数只小鼓在头顶敲击。林溪撑着伞走到小区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协和医院。”
车子驶上主路的时候,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林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雨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水彩画,所有的线条都晕开了,所有的颜色都融在了一起,像一个正在融化的梦。
她拿出手机,看到江慕远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早上走得这么早?给你带了早餐,放桌上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几个字:“公司有事,早点去。早餐你吃了吧,别浪费。”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晚可能要加班,不一定什么时候回去,你不用等我。”
她没有撒谎。今晚她确实不会早回去,因为她要一个人待着,要消化今天发生的一切。
她需要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他的公寓,来安放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出租车停在了医院门口。林溪付了钱,下车,撑开伞,走进了门诊大楼。
妇产科在四楼。电梯里的人很多,她被挤在角落里,面前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后背,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
电梯在每一层都停,有人进有人出,广播一遍一遍地报着楼层和科室的名字,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冷漠的向导。
四楼到了。
林溪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妇产科门诊。候诊区已经坐了不少人,和上次一样,有夫妻、有情侣、有独自一人的女人。
她找了一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伞放在脚边,从包里拿出手术同意书,又看了一遍。
她昨天已经签过字了。同意书上写了很多风险告知,什么大出血、感染、子宫穿孔、不孕不育,一堆让人头皮发麻的医学术语,密密麻麻地挤在A4纸上,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小怪兽。
她签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但心里还是怕的。
不是怕疼,而是怕那些万一。
万一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没有人帮她签字,没有人替她做决定,她该怎么办?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林溪。”护士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跟着护士走进了手术室准备区。
换鞋、换衣服、戴帽子。护士递给她一条绿色的手术裙,让她换上。
那种裙子很薄,像一层纸,穿上以后整个人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飞起来似的。她坐在准备区的椅子上,护士过来给她扎了留置针,冰凉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血管,她打了个寒颤。
“紧张吗?”护士问。
“还好。”
“第一次做手术?”
“嗯。”
护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她脸上读到了什么,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等待的时间很长。手术室似乎永远在忙,一台接一台的手术排着队,她只是其中的一个。
她坐在那里,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各种声音——脚步声、车轮声、机器的滴滴声、偶尔传来的哭声。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首没有旋律的交响乐,每一个音符都是一个人的疼痛。
终于,轮到她被推进手术室了。
手术室很大,比想象中大得多。
各种仪器和设备整齐地排列着,无影灯像一个巨大的银色花瓣,悬在手术台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