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边嚼边说话。江慕远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又跳了一下——叶知秋吃东西也是这样。
不,他告诉自己,不要再拿她跟叶知秋比了。她是林溪,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你一个人在北京?”他问,试图把话题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
“嗯,老家在湖南,毕业后就留在北京了。”
“家里人不担心?”
“担心啊,”林溪夹起一块三文鱼腩,蘸了一点酱油,“但我觉得年轻人就应该在外面闯一闯。老家太安逸了,安逸到让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自己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林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眼神很认真,“我大学同学有一大半回了老家,考公务员、当老师、进银行,日子过得很安稳。但我觉得,如果我现在就过上了那种生活,等我老了回头看,会不会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出来看看更大的世界?”
江慕远看着她,觉得她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被爱情点燃的、短暂的、燃烧自己的光,而是一种更持久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生活本身的热情。
她不是那种等着谁来拯救的女孩,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节奏,有自己的方向。
他忽然觉得,就算她长得不像叶知秋,他也会被她吸引。
“你呢?”林溪反问他,“你也是北京人?”
“不是,江苏的。在北京读了大学,毕业就留下了。”
“一个人?”
江慕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他知道,如果回答“是”,那就是在撒谎;如果回答“不是”,那就需要解释一段他不愿意在第一次约会时就摊开来讲的过去。
“现在是一个人。”他最终选择了这个回答,模棱两可,但至少不算说谎。
林溪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那个曾经,但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喜欢打探别人隐私的人。
她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等到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日料店出来的时候,北京的夜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
林溪穿着单薄的针织衫,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江慕远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有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一种木质调的、沉稳的气息,像深秋的森林。
林溪把外套拢了拢,说了声谢谢,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江慕远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这一次,林溪没有拒绝。
车停在她租住的老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林溪解开安全带,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
“今天谢谢你,晚餐很好吃。”她说。
“下次换你请我。”江慕远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林溪看了他一眼,也笑了:“你这人挺会得寸进尺的。”
“这叫把握机会。”
两个人在昏暗的车厢里对视了几秒钟。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一根绷紧的弦,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声响。
林溪先移开了目光,推开车门:“我上去了,晚安。”
“晚安。”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江慕远的声音:“林溪。”
她回过头。
他摇下车窗,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后他说:“没什么,早点休息。”
林溪笑了一下,转过身,走进了小区的大门。
她没有看到的是,江慕远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路灯熄了一盏,久到小区门口的保安都换了一班。
他靠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包裹的方向盘圈。
他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打架。
一股说:你在干什么?你才认识她两天,你就开始接送吃饭了?你不是说过不想再谈恋爱了吗?
另一股说:她不一样。她跟叶知秋不一样。别用叶知秋的标准去衡量她,她就是她。
但最让他不安的,是第三股力量。
那股力量藏在意识的更深处,像一个不敢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里面关着一个他一直在逃避的问题——
如果叶知秋回来了,他会怎么选?
他不敢想这个问题。
所以他选择不想。
他发动车子,驶出了那条窄窄的胡同,汇入了深夜北京的车流里。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边飞速后退,像一条流动的光河。他的车是这条河里的一粒沙,他的人是这座城市里的一粒尘。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