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晚一些。
九月中旬,北京城还裹在夏末的余热里,只有早晚的风里能嗅到一丝凉意。
三里屯的银杏树才开始在叶尖泛起浅浅的黄,路边的咖啡座坐满了人,阳光透过遮阳伞的缝隙落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林溪站在798艺术区的一间画廊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签到表,百无聊赖地等着最后几位嘉宾入场。
今天是“城市与孤独”青年画家联展的开幕式,她受大学学姐之托来帮忙做志愿者。
说是志愿者,其实就是站在门口签到、发胸牌、指路,偶尔还要应付一些不请自来的媒体记者。工作不累,但站了一下午,腿还是有些酸。
她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四点十二分,距离开幕式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想着结束后去哪里吃晚饭,是回出租屋煮碗面,还是顺路去那家喜欢的云南菜馆吃一份酸笋牛肉。
就在她低头看手机的当口,一双皮鞋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深棕色的牛津鞋,擦得很亮,裤脚笔挺地垂下来,是深灰色的西装面料。
林溪抬起头,目光顺着那条笔直的裤线向上移动,经过修长的小腿、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下颌,最后落在一张脸上。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不是那种精致到近乎阴柔的好看,而是带着一种成年男性特有的沉稳和疏离。
眉毛浓而直,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习惯了不多说话的人。
他的眼睛很深,颜色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林溪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张脸有多好看,而是因为这个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打量,也不是熟人相遇的惊喜,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某种恍惚的注视,好像他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您好,请在这里签到。”林溪很快回过神来,把签到本和笔递过去,露出标准的志愿者微笑。
那个男人接过笔,低下头,在签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林溪瞥了一眼——“江慕远”三个字,写在一众潦草的签名中间,像鹤立鸡群。
他签完名,把笔还给她,却没有立刻走进去。
“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他问。
他的声音偏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质感,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找话题。
林溪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帮忙的志愿者。您是参展的艺术家吗?”
“不是。”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朋友叫来看看。”
“那您请进,展厅在左手边,第一个路口右拐。”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动,依然站在签到台前,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林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抬手把垂在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
就是这样一个动作,让江慕远的眼神骤然深了几分。
林溪不知道的是,她别头发的那个姿势——微微偏头,右手食指勾住耳后的发丝,轻轻一拢——和叶知秋的习惯动作如出一辙。
甚至连她笑起来时眼睛微微弯成的弧度,都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那个身影。
太像了。
不是五官上的相似,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
那种不经意的、浑然天成的、让人心里一软的东西,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先生?”林溪见他还不走,有些疑惑地叫了一声。
江慕远回过神来,眼底的那层恍惚褪去了,重新变成了一个礼貌的、得体的陌生人。
他微微颔首:“谢谢。”然后转身走进了展厅。
林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签到本上“江慕远”三个字,心想:这个人真奇怪。
她没有多想,很快又被下一个签到的人打断了思绪。
开幕式结束后,林溪帮着收拾了签到台和物料,和学姐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她背着帆布包从画廊后门出来,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拐上主路,正打算往地铁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