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天际线,灯火通明,车流如织。
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他的身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转过头来看他——是一个女人,短发,黑色西装,锁骨下方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睛很好看,但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爱,是比这两者都更安静的东西。
“陆景舟,你撒谎的代价,是我一个人的。”她说。
他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周围的画面忽然像被风吹散的纸页,四散飞走。
碎片在空中翻转,每一片里都有不同的画面——一间出租屋,一个婴儿,一块墓碑,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站在椰子树下,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种光很快就灭了。
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他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瘦得不成人形,头发掉光了,嘴唇干裂。他看到床边坐着那个女人,握着他的手,她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比泪更重的东西。
他看到自己把一封信折好,放进信封,封口,放在床头柜上。他看到自己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的波浪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不——!”
陆景舟猛地睁开眼睛。
宿舍的屋顶灰蒙蒙的,天还没亮。室友的闹钟还没响,窗外有鸟叫。
他的后背全是汗,心口咚咚咚地跳,像是有一个人在胸腔里使劲拍门。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凌晨四点半。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梦里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很多细节正在快速模糊,但他记住了一件事:他不能靠近她。
他只知道她姓林,不知道全名。他只知道她大概在经院,不知道具体哪个班。他只知道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愿意赌。
陆景舟从那天起,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不再去图书馆靠窗的那排座位,不再在人群中搜索扎马尾辫的女生,不再上文学史课。
他退掉了那门选修课,换了一门《工程力学》。
室友问他怎么突然不选文学史了,他说“不太感兴趣”。室友说“你之前不是挺感兴趣的吗”,他说“那是我装出来的”。
他没有再装。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专业和创业上。白天上课,晚上写代码,周末跑市场。他把日程表排得满满的,不留一丝缝隙。
因为他发现,只要一闲下来,那个梦就会回来——他躺在病床上,她坐在床边,他的尸体,她的眼睛。
即使很多细节已经模糊,那种感觉却像一根刺,卡在心脏最深处,不发炎,不化脓,但永远取不出来。
大二的某个下午,他从创业工作室出来,去食堂吃饭。
路过光华楼前的草坪时,他远远地看到了一个人。她坐在那棵银杏树下,面前摊着一本书,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的身上,碎金一样的光斑在她的衣服上跳跃。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在肩膀上,低着头,很安静。
陆景舟停下来了。
他站在离她大概几十米的地方,看着她。夕阳的光线一点一点地移动,从她的肩膀移到她的手臂,从她的手臂移到她膝盖上的书。
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就那么坐着,在那个普通的下午,在一棵银杏树下,安安静静地看书。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在确认她过得好不好。
她的侧脸很平静,嘴角没有笑意,也没有愁意,就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缺的表情。她过得很好。没有他,她过得很好。
他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久到夕阳从她的肩膀上滑走,落在了树干上。久到她的书翻过了大概有十几页。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停下。
他只是走了。
那个梦就像一个警告,也像一个礼物——警告他不要靠近她,礼物是他提前知道了结局。
而那个结局里,她过得很好。公司很成功,女儿很优秀,后来还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她没有在阴影里枯萎,没有因为他的缺席而缺斤少两。她完整地、结实地、好好地过了一辈子。
这就够了。
大学毕业后,陆景舟把公司从上海搬到了深圳。他不知道为什么选深圳,也许是因为北京离她太近。
深圳的夏天比上海更长,更热,创业的氛围也更浓。
他的公司发展很快,B轮,C轮,D轮,一路高歌猛进。
他赚了很多钱,在深圳湾买了房子,开着不算张扬但也不便宜的车,活得像一个标准的、成功的年轻企业家。
他没有结婚。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旦开始一段认真的关系,那个梦会再次应验——不是应验在他身上,是应验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不知道那个梦里的“她”到底是谁,万一不是那个银杏树下的女孩,而是别人呢?
万一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真的是他自己,而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不管他的妻子姓林还是姓张,他都避免不了那个结局。
他开始相亲,见过一些人,条件都不错,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对方不好,是他没有办法把自己交出去。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占着,不是一个人,是一个洞。那个洞不是用来住人的,是用来提醒他的——有些路你走不得,因为你付不起代价。
三十岁那年,他去体检。肝脏有一个小小的阴影。医生说不确定是什么,建议定期复查。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看着深圳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一种释然的笑。那个梦或许是真的,或许不是;或许他会死,或许不会。但不管怎样,他不会把任何人拖下水。他早就决定了。
他定期复查,阴影没有变大,也没有消失。医生说不像是恶性的,但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每半年去一次医院,抽血,CT,等报告。
等报告的时候他会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到一个一个的人从面前走过——有推着轮椅的家属,有挺着孕肚的准妈妈,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和这些人都不同,又都一样。大家都在等,等一个结果。
他等的结果比别人多一层含义——他等的不只是自己活多久,而是自己的不靠近是否正确。
那个答案它永远不会来了。她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坐在他床边,不会握着他的手说“我不会原谅你”。
她根本不知道有他这个人。她的眼泪没有为他流过,她的失眠夜没有为他熬过,她的心碎没有为他付出过。
他没有让那些事情发生。
这就够了。
三十五岁那年,陆景舟的公司在香港上市了。
敲钟那天,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站在台上,对着镜头微笑。台下有很多人,投资方、合作伙伴、员工、媒体。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记者问他“陆总,您觉得成功的秘诀是什么”,他说“做对的选择”。
记者问“您做过最对的选择是什么”,他想了一下,说“没有做过的选择,也是对的”。
记者没听懂。他自己听懂了。
上市后第二年,公司股价涨了不少,他又一次上了财富榜单。
有记者来采访,问他有没有结婚的打算,他说“没有”。
问他是不是有一个忘不了的人,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也许”。
记者还想追问,他站起来,伸出手,说“谢谢”。
他一个人住在一套很大的房子里。房子是复式,楼上楼下四百多平,装修得很简洁,白墙,灰地,没有多余的装饰。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有一层放了照片——不是别人的,是母校复旦的风景。
光华楼,草坪,那棵银杏树。照片里没有人,只有树。
他每年秋天会让助理去一趟上海,拍一张那棵银杏树的照片。
从绿叶到黄叶,从黄叶到落叶。一年一张,挂在书房的墙上。有人说那堵墙像一个展厅,展出的主题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