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呼吸变得平缓,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地上扬了一点——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还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心电监护仪还在响,一下一下的,像一座钟。
窗外开始泛白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原谅他,但会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责任。
是因为她答应过——在婚礼上,在交换戒指之前,司仪问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你愿意吗”,她说了“我愿意”。这三字不是说说而已,是承诺。
她开始调整工作。把CEO的日常管理移交给副手,只保留战略决策层面的职责。
公司上下都知道了陆景舟的病情,没有人多问。
方远帮她处理了法律上的授权文件,确保在她不能全天候投入工作的时候,公司依然能正常运转。
她把妈妈从南京接来□□忙照顾念念。妈妈什么也没问,只是在她出门的时候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在她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饭在锅里”。妈妈是一个不多话的人,和女儿一样。
每周,林晚去医院三到四次。不是每天,她不需要每天在那里。
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女儿。她不会因为陆景舟生病了就把整个世界关掉。她只是在他的世界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
她每次去的时候,会带上念念的画——念念最近迷上了画画,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色彩很鲜艳。
她会把画贴在病房的墙上,一张一张地贴,像开画展一样。陆景舟看着那些画,会笑,笑得很虚弱,但真的是在笑。
有一次念念画了一幅全家福。画上有三个人——一个高的,是爸爸;一个矮一点的,是妈妈;一个很小的,是念念自己。爸爸的头上有头发,但陆景舟已经没有头发了。
林晚看着那幅画,没有纠正念念,也没有告诉她爸爸不长那样。她只是把画贴在了床头——他最常看到的位置。
他看到了,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下午,林晚到医院的时候,凌瑶正好在。
她正在给陆景舟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下来,很长,没有断。她的手很巧,削出来的苹果皮均匀得像机器切的。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一秒,凌瑶发现了她,手一抖,苹果皮断了。
“林晚姐……”凌瑶站起来。
“你坐。”林晚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坐下。
凌瑶没有坐。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插上牙签,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拿起包,说“我先走了”,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凌瑶。”林晚叫住了她。
凌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用每次都躲着我。”林晚说。“你来看他,是你的自由。他生病了,多一个人照顾是好事。”
凌瑶的肩膀在抖。她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林晚姐,对不起……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让我演那场戏的时候,我不想演的……但是他求我……他说这是唯一能让你离开的办法……我……我太自私了,我本来应该拒绝的……”
林晚看着她。这个女孩比她小了快十岁,大学刚毕业就进了公司,从市场专员做到总监,能力很强,但也太年轻——年轻到以为喜欢一个人就够了,年轻到以为演戏不会伤人,年轻到不知道有些戏演了就收不回来了。
“你坐下来。”林晚说。
凌瑶犹豫了一下,坐回到椅子上。她哭得很厉害,眼泪擦也擦不完,纸巾一张一张地用。陆景舟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场面。
林晚等她的哭声小了之后,才开口:“你喜欢他,对吗?”
凌瑶点头,眼泪又涌出来。
“他喜欢你吗?”
凌瑶摇头。“他没有。从来没有。他只是……利用我。我知道。一开始就知道。但我……”
“但你愿意。”
凌瑶哭着点头。
林晚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在婚姻里那两年——明明知道他在骗她,明明知道他不爱她了,明明知道那个文件夹里的证据已经堆成了山,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她不是不愿意面对真相,她是不愿意面对“他不爱我了”这个事实。
她宁愿相信他在忙,在累,在心烦,在需要空间。
她替他想了一百种理由,每一种都比“他不爱我了”更容易接受。
她和凌瑶,有什么区别呢?
一个是被动地骗自己,一个是主动地被人骗。
都是不愿意承认“他不爱我”。
林晚叹了口气。“凌瑶,我不会怪你。你只是他手里的一个工具。你愿意当工具,那是你的事。但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他不值得。不管他生不生病,不管他有多可怜,他不值得你这样。一个人如果连感情都可以拿来利用,那他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
凌瑶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知道自己被利用了,但她不在乎。她的字典里,喜欢一个人的优先级,高于被一个人喜欢。
林晚知道说再多也没有用。二十岁的喜欢,像一场高烧,你跟她说什么她都不会听的,因为她的血是烫的,她的脑子是糊的,她的心是满的。等烧退了,她自己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