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瑶停下来,端着水杯站在门口。
陆景舟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涣散了几秒,像是在辨别自己在哪里,又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他的视线慢慢聚焦,从天花板移到窗户,从窗户移到床边——
他看见了林晚。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睁大了。不是惊喜,不是感动,是恐惧。
那种恐惧林晚见过——在公司楼下的电梯口,在他发现自己看见凌瑶的那个瞬间。那是秘密被揭穿之后、无处可逃的恐惧。
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是动了一下肩膀,头上的留置针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躺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凌瑶给我打了电话。”林晚说。
他转头看向门口。凌瑶站在那儿,低着头,手里端着水杯,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她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就那么站着。
陆景舟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珠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都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
“什么病?”
“肝癌。中晚期。二零一九年八月发现的。”
他愣了一下。她连日期都知道。
“你查过了?”
“查过了。”
他沉默了。窗户玻璃上映出路灯的光,一格一格的,像远处的街道。
他说:“所以你现在什么都知道了。知道我没出轨,知道我是装的,知道我为什么要推开你。”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林晚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锁骨——那截露在病号服外面的锁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一道山脊。
“因为你还是念念的爸爸。”她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只是因为这个?”
“因为这个已经够了。”
凌瑶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了一句“我先出去”,然后快步走了。
门关上之前,林晚听见她站在走廊里,压抑着哭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声音。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心电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一跳一跳的,像一座永远不会停摆的钟。
陆景舟看着天花板,说:“林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
“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是。”他说,“我以为我可以演到底的。让你恨我,让你离婚,让你开始新生活。等我死了,你就不会太难过。你恨我,就不会为我哭。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式。”
“你问过我想不想要这种方式吗?”
“没有。”
“你问过我‘恨’和‘死别’哪个更痛吗?”
“没有。”
“你觉得我怕的是什么?是失去你,还是被你骗?”
陆景舟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说:“你现在知道了,是哪个?”
“都被你占全了。”林晚说,“失去你,和被你骗,我都要了。”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他没有擦,就那么躺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枕头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对不起。”他说。
这两年来,他说了很多次对不起。每次都是这三字,轻飘飘的,像一张永远兑不了现的支票。
但这一次,“对不起”这三个字的重量不一样了。以前说“对不起”的时候,他心里还有一丝侥幸——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不会太痛,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这一次说“对不起”,他知道什么都晚了。她什么都知道了,痛也已经痛过了,转机早就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死了。
林晚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比以前瘦了很多,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地图上弯曲的河流。他的手心是凉的,没有汗。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外滩的烟花下,他第一次握住她的手。
那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她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
现在,她的手比他的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