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医院,住院部,肿瘤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气味,是一种你闻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的气味——不是难闻,是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安。
林晚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报了病房号,小姑娘指了指走廊尽头:“七楼,拐角那间。”
林晚走到病房门口,门半开着。
她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病房不大,一张床靠窗放着,床头柜上堆着几本书和药瓶。
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床上躺着一个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闭着眼睛,眉头微皱。
他的头发已经掉了大半,露出的头皮上有一些不均匀的白斑和红疹——化疗留下的痕迹。他的脸颊深深地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尖得像削过一样。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突出,像一幅素描课上模特摆出的手部特写。
这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她认识的陆景舟,一米七八,七十五公斤,肩膀宽,腰背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他喜欢穿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心永远是热的,牵着的时候会出汗。
床上这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背上的青筋像干枯的河流。
他已经不是一棵树了,他是一片快要落尽的叶子,挂在冬天的枝头,风一吹就会掉。
林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伤,不震惊,不愤怒。像一面镜子,什么都没有映出来。
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她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激烈的、肉眼可见的抖,是很细微的、像手机震动一样的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冷静了下来。
她推门进去了。
病房里的另一个人先看见了她。
凌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
她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穿着一件皱皱巴巴的卫衣,完全不像以前那个妆容精致、穿着得体的市场部总监。
林晚之前在照片和报告里见过凌瑶。私人侦探给她的报告里有十几张照片,凌瑶在不同的场景里——咖啡厅、餐厅、酒店门口、公司楼下。每张照片里她都很好看,化了妆,穿着得体,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眼前这个人,不是照片里那个人。
凌瑶抬起头,看见林晚,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心虚,从心虚变成愧疚。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晚姐……”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林晚点了点头,没说话。
凌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景舟,又转回来。她往旁边让了让,把椅子推过来:“你坐。”
林晚没坐。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陆景舟。
他睡得很沉,呼吸缓慢而均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管润唇膏,盖子没拧上。
林晚拿起润唇膏,拧好盖子,放在一边。然后她在床边坐下了。
凌瑶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走。她绞着手指,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轻声说了一句“我去打水”,拿起床头柜上的暖水壶,快步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和陆景舟,以及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
陆景舟没有醒。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她以前怎么没注意到他的睫毛这么长?他的眉毛还是很浓,像两道墨痕。他的鼻子很挺,嘴唇薄薄的,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图书馆见面,他推纸条过来的样子。
想起他在路灯下说她名字好听的样子。想起他在外滩的烟花里说“我喜欢你”的样子。想起他在产房外面哭的样子。
那些都是同一个人。和床上这个人,是同一个人。
陆景舟,你这个人,真是……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护士在对面的病房里叮嘱家属注意事项,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楼层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林总,会议改到明天上午十点可以吗?”她回了一个“好”。
又震了一下,是方远:“情况怎么样?”她回“还没醒”。
又震了一下,是念念幼儿园的老师发的照片,念念在做手工,用彩纸折了一只什么动物,看不出是什么,但她笑得很开心。林晚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存了下来。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陆景舟。
他是在傍晚醒来的。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病房的墙壁照成橘黄色。凌瑶打回来的水已经凉了,又去换了一次。她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的时候,陆景舟的眼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