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收拾好的包袱从床底下拖出来。
两个包袱,一大一小。大的装布料和衣物,小的装银子和干粮。
她把小包袱背在背上,大包袱提在手里,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走廊里没有人。
天还没有亮透,灯笼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像一条金色的小河。
她走过长廊,经过花园,经过池塘,经过那座她跪过的祠堂。
祠堂的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在大门口看到了小荷。
小荷也背着一个包袱,比她的小很多。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像一个等待出发的士兵。
“苏念姐姐,”她小声说,“车已经雇好了,在侧门等着。”
“好。”
苏念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顾府。
这座深宅大院在晨曦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沉默而威严。
她在这里住了不到十天,但这十天比她过去二十三年的人生都要漫长。
她在这里跪过,被泼过冷水,被掐过脖子,也在这里站起来过,反击过,赢过。
她不会怀念这里。
但她会记住这里——记住自己是如何从一个跪着的替身,变成一个站着的人。
“走吧。”她说。
她们从侧门出去。
门外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夫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憨厚老实,是苏念让小荷从城外找的,不是顾家的人。
他帮她们把包袱搬上车,苏念和小荷上了车,车帘放下来,车厢里暗了下来。
“去码头。”苏念说。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苏念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早点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蒸笼冒着白气,豆浆的香味飘进车里。
一个卖菜的老汉挑着担子从旁边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这座城在醒来。而她,在离开。
马车到了码头。
天已经大亮了,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装船的、送行的、接人的,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苏念付了车钱,和小荷下了车,找到了去苏州的客船。
船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
苏念选了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放好,坐下来。
小荷坐在她旁边,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她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那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
船开了。
船夫撑起竹篙,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河道中央。
岸上的人越来越小,房子越来越矮,整座城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线,横在天和水之间。
苏念靠在窗边,看着河水。
河水是绿色的,深的地方发黑,浅的地方能看见水草。
船行过处,水波荡漾,一圈一圈地散开,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了那个青瓷小兔子的镇纸——她从梳妆台上带走的唯一一样东西。不是因为值钱,是因为它好看。
它只是一个普通的小摆件,没有任何用处,但苏念喜欢它。
她以前从来不会带走没用的东西,因为她总是在为有用活着。
现在她不想了。她想要一些只是为了喜欢而存在的东西。
“苏念姐姐,”小荷小声问,“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苏念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船继续往前。
两岸的垂柳在风里飘摇,像少女的长发。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插秧,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出一行行整齐的绿。
苏念闭上眼睛,感受着船身的摇晃。
那种摇晃像摇篮,像母亲的怀抱,像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不是因为有人保护她,而是因为她终于开始保护自己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你自由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一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它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水面,然后猛地一振翅,冲天而起,消失在了蓝天里。
苏念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杂质——不是苦涩,不是释然,不是对过去的告别。就只是笑。因为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