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船到了苏州。
苏念站在船头,远远地看到了苏州的城墙。
灰黑色的砖石,高大的城门,城墙上长着青苔和野草,像一幅古老的水墨画。
船慢慢驶近,她看到了护城河上的石桥、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以及桥那头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
苏州比她想的大,也比她想的繁华。
下了船,她和小荷背着包袱走在青石板路上,就是两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
街上很热闹,卖绸缎的、卖首饰的、卖糖葫芦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有河水的气味、油条的气味、还有桂花的甜香。
苏念先找了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客栈不大,但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说话声音洪亮得像敲锣。
“两位姑娘从哪里来?”老板娘一边铺床一边问。
“从湖州来。”苏念随口说了一个地方。
“来苏州做什么呀?”
“投亲。亲戚还没找到,先住几天。”
老板娘没有多问。在这种地方开店多年,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知道什么人该问,什么人不该问。
苏念和小荷一看就不是坏人——两个姑娘家,包袱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眼神干净,说话和气。这就够了。
安顿好之后,苏念开始考察苏州的商铺。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苏州城的主要街道走了一遍。
她看了茶馆、绣坊、布庄、杂货铺,记下了每个地方的客流、商品、价格、以及顾客的类型。
第三天,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铺面。
铺面在观前街附近,不大,上下两层,楼下可以做店面,楼上可以住人。
原来的租户是个卖扇子的,生意不好,急着转租。
苏念跟他谈了半天,最后以每月二两银子的价格租了下来,押一付三。
签了租约的那天晚上,苏念和小荷在客栈里吃了一顿好的——一碟酱牛肉、一碟桂花糕、两碗阳春面。
小荷吃得满嘴是油,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苏念姐姐,我们真的要开茶馆了?”小荷含混不清地说。
“真的要开了。”
“可是……我们不会泡茶啊。”
苏念笑了:“我会。我娘以前开过茶馆,我从小就在茶馆里长大。泡茶、煮茶、茶点、茶艺,我都会。”
接下来一个月,苏念和小荷忙得脚不沾地。
她们把铺面重新打扫了一遍,刮掉了墙上的旧漆,重新刷了一层淡黄色的石灰。
地面铺了青砖,窗上挂了竹帘,角落里摆了几盆兰花。
苏念从二手市场淘了几张老榆木的茶桌和椅子,打磨上漆之后,看起来古色古香。
她给茶馆起了一个名字——“念荷居”。
用她名字里的“念”字和小荷名字里的“荷”字。
小荷看到那块匾额的时候,又哭了。这是她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个正式的地方。
茶馆开业那天,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
苏念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引来几个路人围观。
她泡了一壶碧螺春,放在门口的桌子上,旁边放了一个牌子——免费品尝。
有人尝了,说好喝。有人进了店,坐下了,点了一壶茶,一碟瓜子。生意就这样开始了。
第一天,她们赚了八十文钱。
苏念把那些铜板放在手心里,数了三遍。
八十文,不多,但这是她自己赚的——不是嫁妆,不是施舍,不是任何人的恩赐。
是她泡茶、端茶、擦桌子、算账,一壶一壶卖出来的。
她把铜板放进一个陶罐里,等罐子满了,她就去进更好的茶叶。
小荷在擦桌子,擦得很用力,桌面的漆都快被她擦掉了。
“小荷,”苏念说,“够了,已经很干净了。”
“我再擦一遍。”小荷头都不抬,“我怕客人觉得不干净,下次不来了。”
苏念看着她弯着腰擦桌子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这个小姑娘,十五岁,从来没有被当成人对待过,现在她在为一个自己的店拼命努力。
她不是为了工钱,不是为了讨好谁,是因为这是她的店。她自己的店。
“小荷,”苏念说,“等我们赚了钱,我给你做一身新衣服。”
小荷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你想要什么颜色的?”
“鹅黄色。”小荷说,“像小鸡绒毛的那种黄。”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鹅黄色。和她喜欢的颜色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某些巧合,比话本里的剧情更美好。
一年后,“念荷居”在苏州站稳了脚跟。
苏念没有想到,她的茶馆会成为观前街一带小有名气的地方。
不是因为茶有多好——她的茶只是中上等,算不上顶尖。
而是因为她的茶点做得好。她从小跟着娘亲学做桂花糕、绿豆糕、莲子羹,那些配方是娘亲传下来的,外面吃不到。
客人们开始口口相传:“观前街那家念荷居的桂花糕,比稻香村的还好吃。”
生意越来越好,苏念一个人忙不过来了。
她雇了两个帮工——一个负责后厨,一个负责跑堂。
小荷从前台调到了账房,专门管钱。小荷算账很快,脑子清楚,从来没有错过一文钱。
苏念在茶馆的二楼给自己布置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柜,但窗外的风景很好——能看到一条小河,河边种着柳树,柳树后面是一大片白墙黛瓦的民居。每天早上她推开窗,就能听到鸟叫和水声。
她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早起到店里,泡茶,做点心,招呼客人。
下午不忙的时候,她会坐在窗边看书——不是话本,是茶经、本草纲目、还有一些杂记。
她想把茶馆做得更好,就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茶和药材的知识。
晚上打烊之后,她会和小荷一起算账。
铜板哗啦啦地倒在桌上,两个人一枚一枚地数,然后记在账本上。
每个月的盈利她都会存一部分到钱庄,万一哪天生意不好了,她还有退路。
她变得沉稳了,也变得更快乐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的快乐,而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河水一样缓缓流淌的快乐。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是谁。
她也会想起顾景琛。
不是想念,是想起——像一个旅人偶尔回头看一眼自己走过的路。
她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她没有打听过他的消息,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来信。她走的时候说的很清楚了——不要找她,不要觉得亏欠。她希望他能听懂。
但她偶尔会梦见他。
梦里的他不是那个阴冷暴戾的男主,而是一个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枝白菊花的普通男人。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她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但每次走到一半,梦就醒了。
醒来之后她会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一会儿,然后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有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来到了念荷居。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苏念正在柜台后面记账。
门被推开了,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站在门口。
是顾景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