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苏念没有回头。她走出了祠堂。
外面的天还没有亮。
农历七月的深夜,风里带着桂花和泥土的味道。
长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在地面上晃动,像某种古老的语言。
她赤着脚——她的绣花鞋在跪祠堂的时候被秋月收走了——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新房。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因为她的身体还在从那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里恢复。
那本话本的每一个字都刻在她的神经末梢上,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来。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天后,赏花宴,女配会在她的茶里下药。
十天后,顾景琛会把她推到湖里,因为她不配穿白月光喜欢的颜色。
一个月后,白月光的旧物被翻出来,她会被逼着穿上白月光的嫁衣,站在白月光的灵位前磕头。
三个月后,她会怀孕,然后流产,因为女配在她的安胎药里加了红花。
六个月后,她会失忆,忘记自己是谁,变成一个空白的、可以被重新塑形的容器。
一年后,她会恢复记忆,然后选择原谅。
苏念走进新房,把门关上。
新房里还点着红烛,烛台上结了厚厚一层烛泪,像红色的冰柱。
床上的喜被叠得整整齐齐,龙凤呈祥的绣样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梳妆台上放着她的凤冠,金丝缠绕,珍珠点缀,重得像枷锁。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开始拆头上的发髻。
银簪、金钗、珠花,一件一件地拔下来,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拔得很慢,像一个刚刚决定不再梳某种发型的人,在跟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嘴唇干裂,头发散落下来,像一匹被人扯乱的绸缎。
这不是她——不,这是她。
她从来没想到过,她是一本话本里的女主角。
现在的她觉得荒谬绝伦,她觉得她如今自己最讨厌的就是所谓的替身文学。
凭什么她长得像男主死去的白月光,就要被当成工具?
凭什么她受了那么多苦,最后还要原谅?
凭什么“他爱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脸”就值得感恩戴德?
他一开始把她当替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一个人?
苏念把最后一只发钗拔下来,放在桌上。
她的头发全部散开了,披在肩上,湿漉漉的,贴着脖子。
她用手把头发拢到一边,侧过头,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一小块淤青——那是昨天新婚之夜顾景琛掐的。
他掐着她,说“你不配穿这件衣服”。
那件衣服是白月光生前最喜欢的颜色——月白色。
他让她穿着月白色的嫁衣嫁进来,然后在洞房里看到那件衣服,想起了白月光,发了疯。
他把她的脖子掐出了淤青,然后把她扔进了祠堂。
苏念用手指碰了碰那块淤青,疼得缩了一下。
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翻出了一瓶金疮药——那是原剧情里她后来用来给自己上药的。
她倒了一些在手指上,轻轻地涂在脖子上。
药是凉的,触到皮肤的时候像一小片薄荷叶贴在上面。
她对着镜子,把药抹匀。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一个在修复一件瓷器的手艺人。
但她修复的不是瓷器,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