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不,不是醒来——是从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里被拽了出来。
那些记忆像倒灌的海水,汹涌地冲进她的大脑,把她原本的意识挤到了一个很小的角落里。
她看到了一个女人的一生。不,不是一生,是半生。是一本还没有写完的话本。
那本话本叫《替身新娘》。女主角叫苏念,和她同名。
小说里,苏念因为长得像男主死去的白月光,被男主顾景琛强娶为妻。
婚后她受尽冷落和虐待——跪祠堂、被女配陷害、替男主挡刀、流产、失忆……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之后,男主幡然醒悟,跪在她面前说“我爱的不是你的脸,是你的人”。
结局是破镜重圆,所有人鼓掌。
而那个叫苏念的女主角,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笑着原谅了他。
苏念——现实中正在接收这些记忆的人——觉得恶心。
不是觉得,是生理性的恶心。她的胃在翻涌,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
她睁开眼,看到了自己正跪在冷硬的石板上,膝盖下面垫着一个薄薄的蒲团,蒲团已经湿透了。
她浑身都是水,嫁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红色变成了深褐色,像凝固的血。
面前是一个阴森的祠堂。
供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正中间挂着一幅画像——一个穿着清朝官服的男人,面如冠玉,眼神阴冷。
画像两侧挂着一副对联,写着“祖德流芳”“宗功垂庆”。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竹签和一堆灰白色的香灰。
她跪了多久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原剧情里她第一次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时留下的。
那一次她被关在柴房里三天三夜,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老鼠陪她。
她那时候以为自己要死了,但男主在她快死的时候出现了,喂了她一碗粥,她竟然因此爱上了他。
苏念看着那道疤痕,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彻骨的荒谬感。
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忽然发现悬崖是画在纸上的——她不是在真实的世界里受苦,她是在一本话本里受苦。
她的苦难是有观众的,是有情节价值的,是为了让那个男人在两百页之后跪在她面前说“我爱你”。
她抬起头,看着那幅画像。
画像里的男人在看着她——不,是画师用炭笔勾勒出的眼睛在看着这个方向。那个眼神阴冷、审视、高高在上,像在说:你是我的东西。
苏念忽然笑了。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生了锈的铰链。
她站直了身体,湿透的嫁衣往下滴水,在地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水洼,水面上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不是她的脸,是小说女主角的脸。
五官精致,眉眼温顺,嘴唇是那种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就很适合被欺负。
“少夫人!您不能起来!”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念转过头。
祠堂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翠绿色比甲的丫鬟,手里还端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经泼完了。
她就是刚才泼水的那个人。丫鬟叫秋月,是男主顾景琛身边的大丫鬟,负责管教苏念。
在原剧情里,秋月会在这个祠堂里看着她跪一夜,然后在她的膝盖肿烂的时候冷笑着说“活该”。
“少夫人,少爷说了,您要跪到天亮。”秋月走过来,伸手要去按苏念的肩膀。
苏念侧身让开了。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干脆,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忽然亮出了爪子。
“告诉顾景琛,”她说,“我不跪了。”
秋月愣住了。她在这个府里伺候了五年,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女人用这种语气说“不”。
那些女人要么哭,要么求饶,要么认命。从来没有人站直了身体,用平静的声音说“我不跪了”。
“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秋月的声音有些发抖,“少爷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苏念说,“他需要我。他需要一张和白月光一样的脸,来证明他没有忘记她。他杀了我,谁来做这个替身?”
秋月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发现这个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而她作为顾景琛的心腹丫鬟,最清楚少爷的软肋在哪里。
苏念不再看她。她转过身,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幅画像。
画像比她想象的重,木质的画框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亮。她把画像翻过来,面朝下,扣在了供桌上。
“少夫人!”秋月尖叫起来,“那是少爷母亲的画像!您怎么敢——”
“我知道。”苏念说,“他母亲的画像,挂在他白月光的牌位旁边。他用母亲的画像来压住白月光的牌位,因为他的白月光和他母亲是表亲,他把两个女人的死都怪在自己头上,所以他需要一个替身来承受他的愧疚和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