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回到北京之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他不像陈知予,有五年的时间慢慢消化。
他的消化是被压缩的、加速的、被迫的。
他需要在几周甚至几天之内,消化一个他缺席了五年的创伤。
他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她一个人走进医院,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等,一个人签字,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
她对麻醉医生说“能不能快一点”。
她一个人醒来,一个人穿鞋,一个人走出医院。
这些画面折磨着他,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试图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但工作不再有用。
以前工作是他的避难所,现在工作只是工作。
他在办公室里坐着,对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老周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有一天晚上,老周把他拉到公司的天台上,递给他一瓶啤酒。
“说吧,”老周说,“你到底怎么了?”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讲了。讲他和陈知予的故事,讲他们怎么分手,讲她怎么一个人做了手术,讲他怎么在五年后才知道。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时衍记了很久的话:“你没有错。她也没有错。你们只是选错了时间。”
“时间?”陆时衍苦笑了一下,“是我们不够爱对方。”
“爱不是只有一种样子,”老周说,“你以为爱是轰轰烈烈、奋不顾身、非你不可。但有些人,他们的爱就是沉默的、克制的、不给对方添麻烦的。”
“她不是因为不爱你才不告诉你,恰恰相反,她是因为太了解你,知道你会不顾一切地回来,而她不想让你做那个选择。”
陆时衍没有说话。
“时衍,”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错过一次了。不要再用‘我应该怎样’来惩罚自己。她不需要你的愧疚,她需要你过好自己的生活。”
陆时衍仰头喝完了那瓶啤酒,把瓶子放在天台的围墙上。
“你说得对,”他说,“但做到很难。”
“我知道。但你要试。”
那天晚上,陆时衍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2019年7月,深圳。我的孩子。”
他看着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了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失眠。
他睡了五个小时,中间醒了一次,但很快又睡着了。
三个月后。
陈知予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给绿萝浇水。
她搬了新家,在南山的一个新小区里,两室一厅,朝南,有一个很大的阳台。
她把绿萝种在阳台的角落里,藤蔓已经垂到了楼下邻居的雨棚上。
每次浇完水,她都会站在阳台上看一会儿,看那些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很少想起那个手术了。
不是刻意忘记,是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
她已经从“每天都在想”变成了“偶尔会想起”,从“会痛”变成了“会有一点不舒服”。
她学会了和这件事共处,就像学会和一道旧伤疤共处。
她偶尔会收到陆时衍的消息。
不是每天,也不是每周,而是偶尔。
有时候是一条行业新闻的分享,有时候是一句“最近怎么样”,有时候只是一个点赞。
他们的对话很简短,很礼貌,很克制,像两个成熟的大人。
但她知道,他们之间多了一层东西。
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
像一个透明的玻璃墙,把他们隔开了。
不是隔开了他们,而是隔开了他们的过去和现在。
有一天晚上,她加班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翻看手机。
她看到陆时衍发了一条朋友圈——一张照片,是他办公室的窗外,配文是“北京的秋天”。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了他们分手的那天。
深圳宝安机场,出发大厅。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以为他们会很快和好,以为这只是他们感情中的一个小插曲。
她没有想过,那是他们最后一次以恋人的身份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