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你他妈怎么了?”老周蹲下来,拍他的肩膀。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着老周,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了一句话。
“我有一个孩子。没有了。”
老周愣住了。
“你说什么?”
“五年了,”陆时衍说,“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去做了手术。没有人陪她。没有人签字。没有人帮她倒一杯水。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对医生说‘能不能快一点’。”
他一边说一边哭,哭得像个孩子。
老周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陆时衍是一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不会崩溃的人。
但现在这个人坐在地上,靠着走廊的墙壁,哭得浑身发抖。
老周没有问更多的问题。
他只是坐下来,陪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陆时衍压抑的哭声和老周轻轻的拍背声。
过了很久,陆时衍终于不哭了。
他靠在墙上,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老周。”
“嗯。”
“我要去找她。”
“她现在在哪?”
“深圳。”
“你知道她住哪吗?”
“不知道。但我要找到她。”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先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现在就要去。”
“你现在这个鬼样子去见她?你连路都走不稳。”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钟。
他知道老周说得对。
他现在的状态,见到她也做不了任何事。
他只会吓到她,或者让她更讨厌他。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他扶住了墙,深呼吸了几次。
“走吧,”老周说,“我送你回去。”
陆时衍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
他走出菜馆,没有开车,而是打了一辆车。
在车上,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陈知予的对话框。
他们上一次聊天是两个月前,在上海峰会的时候。
他发了“今天见到你,很高兴”,她回了“我也是。晚安”。
他盯着这几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想发消息。他想说“我知道了”。
他想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他想说“你一个人扛了五年,你不累吗”。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车窗上,看着北京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
这座他奋斗了五年的城市,此刻看起来陌生极了。
所有的灯光都变得刺眼,所有的建筑都变得冷漠。
他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所有努力,所有成功,所有荣耀,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因为他失去了一个他不知道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车停在他家楼下。
他付了钱,下了车,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西装裤上还有红酒的污渍。
他看起来像一个陌生人。
他走进家门,没有开灯。
他摸黑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无声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他搜索了“深圳市妇幼保健院计划生育科 2019年7月”,什么都没搜到。
他又搜了“人流手术注意事项”,看到了那些他应该在五年前就知道的信息——需要空腹,需要有人陪同,术后需要休息,不能碰冷水,不能剧烈运动。
他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每看一条,心就沉一分。
她一个人。她一个人做了所有这些事情。
她一个人空腹去的医院,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一个人在观察室醒来,一个人穿鞋走出医院。
她一个人回了家,一个人煮了面,一个人上了床,一个人度过了那个夜晚。
而他,在北京,什么都不知道。
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孩子。
那个孩子没有名字,没有性别,没有脸。
它只在B超屏幕上跳动过八周多,然后就被一个叫“三月”的小名和一个“对不起”的道别送走了。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又看到了那个画面——一个小孩在草地上跑,跑着跑着摔倒了,然后爬起来,回头朝他笑。
这一次,他没有骂自己神经病。
他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