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陈知予做到了总监。
这是她手术后第三年。
她已经很少想起那个手术了。
不是刻意忘记,而是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
那些曾经尖锐的、刺骨的、让她无法呼吸的痛,现在已经变成了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过去的记忆。
她知道它发生过,她知道那件事改变了她,但她已经不会被它刺痛了。
升总监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艰难。
公司组织架构调整,原来的市场总监离职了,位置空了出来。
公司决定内部竞聘,她和另一个部门的经理竞争。
那个人叫方远,三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六年,资历比她深,人脉比她广,所有人都觉得他稳了。
陈知予没有退让。
她花了两周时间准备竞聘报告。
她分析了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市场数据,找出了增长最快的渠道和最浪费预算的渠道,做了一个详细的优化方案。
她访谈了销售部的每一个负责人,了解了他们对市场部的需求和不满。
她甚至自己做了一份竞品分析,把竞争对手的每一个动作都拆解了一遍。
竞聘那天,她站在会议室的白板前,讲了四十分钟。
没有卡壳,没有犹豫,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每一条建议都有理有据。
她讲完之后,CEO第一个鼓掌。
方远也讲得很好。
他经验丰富,台风稳健,讲的内容也很扎实。
但最终,CEO选了陈知予。
理由是:“知予的方案更有进攻性。我们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
方远很大方地恭喜了她。
散会后他走过来跟她握手:“你准备得很充分,实至名归。”
“谢谢方哥。”她说。
回到工位,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今天的深圳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灿烂。
她想,三年前她从手术台上下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气也是这样好。
那天她买了一束雏菊,然后回公司改方案。
三年了。
她从一个专员变成了总监。
她从一个月薪一万二的市场专员,变成了年薪六十万的市场总监。
她从那间朝北的一室一厅,搬到了现在朝南的一室一厅。
她从那盆雏菊,养到了现在窗台上的那盆薄荷。
她变了。
她变得更好了吗?也许吧。
她更强大了,更成功了,更能扛了。
但她也变得更沉默了,更孤独了,更不容易被感动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已经有半年没有写东西了。
上一次写还是升主管的时候。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三月,妈妈升总监了。距离你离开,已经两年零三个月。妈妈今天没有哭,但妈妈很想你。”
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最后一句“但妈妈很想你”,改成了“妈妈今天很开心”。
她不想骗自己,但她也不想在那个不存在的孩子面前承认她想他。
她想他吗?她不知道。
她想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生命,一个只存在于B超屏幕上的、跳动了八周的小点。
那是“想”吗?那更像是一种“本可能”的遗憾,一种“如果”的假设,一种“也许会不一样”的幻想。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条微信。陆时衍发的。
“恭喜升总监。一直知道你行的。”
她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钟。
她升总监的消息是今天上午才宣布的,公司内部邮件都还没发。
他怎么知道的?
她想了一下,大概明白了。
他们有一些共同的朋友,消息传得很快。
她打了几个字:“谢谢。你公司怎么样了?”
“还行,B轮刚关。”
“恭喜。”
“同喜。”
对话到此为止。
两个人都在试探,但两个人都不敢深入。
像两只在冰面上行走的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什么。
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她知道,这条消息会在她的心里激起一点涟漪。
但涟漪就是涟漪,不是浪。
它会慢慢扩散,慢慢变淡,最后消失。
就像三年前的那些痛,那些泪,那些夜晚。它们都会消失。
她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