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他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一点,整栋楼只有他们那一层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北京的夜景。
北京的夜和深圳不一样,深圳的夜是潮湿的、温柔的、有海风吹过来的;北京的夜是干燥的、冷冽的、有沙尘的味道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陈知予的对话框。
他们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他发了一条“深圳降温了,注意保暖”,她回了“谢谢,你也是”。
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问她:你最近好吗?你真的好吗?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后悔?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希望我还在你身边?
但他没有发。
他关掉了对话框,打开了公司的代码库,继续改bug。
他告诉自己,这是他的选择。
他选择了创业,他选择了北京,他选择了成为一个“先立业后成家”的男人。
他没有资格在深夜伤感,因为这是他亲手选的路。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的合伙人老周还在敲代码,头都没抬:“你还不走?”
“马上。”
“马上是多久?”
“再改一个bug。”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陆时衍没理他,继续盯着屏幕。
他喜欢这种被工作填满的感觉,因为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他的大脑才不会去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
比如“如果那天我没有去北京,我们现在会怎样”。
比如“她是不是已经有了新的人”。
比如“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想多了会让人发疯。所以他选择不想。
他改完了bug,关了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公司。
北京的夜晚很冷,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像刀割。
他裹紧外套,走到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出租屋。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和外卖骑手。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上。
他回到出租屋,室友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微信。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闭上眼睛之前,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陈知予的脸,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一个小孩,在草地上跑,跑着跑着摔倒了,然后爬起来,回头朝他笑。
他不知道那个小孩长什么样,因为那个小孩不存在。
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个笑容。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神经病。”他小声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年,陈知予升了主管。
这是她手术后的第二年。
她已经不怎么想那件事了。
不是忘记了,而是那件事已经从“每天都会想起”变成了“偶尔才会想起”,从“尖锐的痛”变成了“钝钝的、可以忍受的”。
她学会了和这个秘密共处,就像学会和一道旧伤疤共处——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不会刻意去碰它,也不会刻意去看它。
升主管的考核很严格。
她需要在一个季度内完成八百万的业绩,同时带三个新人,同时参与一个跨部门项目。
她接了下来,像以前一样,用超乎常人的努力去填补所有的不足。
她每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九点以后才走。
她把三个新人带成了部门里成长最快的员工,其中一个在半年后独立签下了第一个百万合同。
她把跨部门项目做成了公司内部的标杆案例,被总监在年会上点名表扬。
她的季度业绩超额完成,达到了九百二十万。
升职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宣布的。
刘姐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文件:“从下个月开始,你就是主管了。”
陈知予接过文件,说了声“谢谢”。
她以为自己会激动,会开心,会想哭,但她的第一反应是平静。
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平静。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个路标,知道自己没走错,但路还很长。
“知予,”刘姐看着她,“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升这么快吗?”
“因为刘姐您愿意给我机会。”
“不是因为机会,”刘姐摇了摇头,“是因为你不怕苦。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吃不了苦。你不一样。你不是最聪明的,但你是我见过最能扛的。”
最能扛的。陈知予在心里重复了这四个字。
她想,也许这就是她的人生。
能扛。能扛住分手,能扛住手术,能扛住加班,能扛住所有生活扔过来的东西。能扛住,然后往前走。
“谢谢刘姐,”她说,“我会继续努力的。”
走出刘姐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小杨在工位上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她笑了笑,走回自己的工位。
她的工位已经换到了靠窗的角落,比原来大了一点,多了一个抽屉。
她把那盆薄荷放在了窗台上,薄荷长得很茂盛,叶子绿得发亮。
她坐下来,打开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升主管了。”
她妈秒回了语音。
她点开,听到她妈的声音,带着笑,又带着一点哭腔:“我就知道我闺女行!妈给你做红烧排骨!”
她笑着回了语音:“好。”
然后她打开了备忘录。
她已经很久没有写东西了。
上一次写是三个月前,在她生日的那个晚上。
她喝了点酒,在备忘录里写了一段很长的话,第二天早上醒来看了觉得矫情,差点删掉,但最后还是没有删。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三月,妈妈升主管了。距离你离开,已经一年零三个月。妈妈过得很好,你不用惦记。”
她看着这几行字,觉得有点好笑。
那个孩子不会惦记,那个孩子不存在。
但她还是写了,因为她需要写。
这是她和自己对话的方式。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深圳还是那个深圳,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但她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那个她了。
一年前的她,刚从手术台上下来,身体里还流着血,心里还压着石头。
现在的她,身体好了,心里也有了一道疤。但疤不是伤口,疤是不会再疼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工位上,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