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一年,是陈知予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那个没人愿意接的客户,她接了下来。
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客户的需求、痛点、预算、决策链摸得一清二楚。
她做了三版方案,第一版被否了,第二版被否了,第三版——客户说“再改改”。
她没有气馁,没有抱怨,没有在背后骂客户难搞。
她只是坐下来,重新分析了客户所有的反馈,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核对,然后出了第四版、第五版、第六版。
第六版通过了。
合同金额八百万,是她经手的最大的一单。
刘姐在周会上表扬了她。
同事们鼓掌,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谢谢大家支持”。
散会之后,她回到工位,坐在那里,心里没有喜悦,也没有如释重负。
她只是觉得,这是她应得的。
她花了比别人多三倍的时间,做了比别人多五倍的准备,如果还不能赢,那才是不公平。
这个项目之后,她在部门里的地位变了。
不再是那个“还挺努力的专员”,而是“能搞定大客户的知予”。
刘姐开始让她带新人,让她参与更核心的决策,让她在总监面前露脸。
她抓住了每一个机会。
她开始主动承担更多的工作。
别人不愿意做的琐事,她做。
别人不敢接的烂摊子,她接。
别人下班了,她还在。
别人周末去玩了,她在公司加班。
她不是想表现,她只是需要做事。
需要把自己填满。需要用工作的成就感来覆盖生活的虚无感。
有一天晚上,她在公司加班到十一点,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起来去倒水,走到茶水间的时候,看到窗外的深圳夜景。
那些高楼大厦亮着灯,像一座不夜城。
她站在那里,端着水杯,忽然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也有这样的夜景。
梦里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灯火,身后是她的团队,面前是一个重要的客户。
她赢了,她升职了,她成功了。
然后她回到家,孩子已经睡了,她妈靠在沙发上等她,电视还开着。
她轻轻关掉电视,给她妈盖了一条毯子,然后去孩子的房间,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是梦里她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但那种幸福是带着重量的,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她扛着它走了五年,终于走到了一块平地上,可以把它放下来了。
但她的肩膀已经变形了,她的脊椎已经弯曲了,她的身体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她不想扛那块石头。
她把水杯放在茶水台上,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她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在每个重要的时刻,给那个不存在的孩子写一句话。
不是因为她相信孩子能听到,而是因为这是她处理这件事的方式。
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写在手机里,像一个私人的、不会对任何人开放的日记。
“三月,今天妈妈签了一个八百万的合同。如果你在,妈妈可能会用这笔钱给你报最好的早教班。”
“但你不在了,妈妈用这笔钱给自己买了一个包。一个很贵的包。妈妈以前舍不得买的那种。”
“妈妈背着它去上班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厉害。你也会为妈妈骄傲的,对吗?”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
她觉得自己有点矫情,但又觉得这种矫情是她需要的。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端着水杯走回工位,继续工作。
这一年,她的工资涨了百分之三十。她从专员升到了高级专员。
她搬了一次家,从那个朝北的一室一厅搬到了一个朝南的一室一厅,房租贵了八百块,但每天下午都有阳光照进来。
她在阳台上种了一盆薄荷,长得很好,每次浇水的时候都会散发出清新的香气。
她很少想起陆时衍了。
不是完全不想,而是想到他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每周,从每周变成了每月。
她偶尔会刷到他的朋友圈——他在北京的生活看起来不错,见了投资人,招了团队,拿了融资。
他的公司叫“时衍科技”,名字里有他的名,也有“衍生”的意思。
她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心里没有波澜。
不是刻意压抑,是真的没有。
时间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不会让你忘记,但它会让你习惯。
她习惯了没有他的生活。
她习惯了小腹不再有那个隐隐的存在感。
她习惯了每个月的那一天,在备忘录里写一句话。
她习惯了带着那个秘密生活。
同一年的北京,陆时衍也在打仗。
他的创业项目是一个企业服务软件,赛道不新,但切入点很刁。
他和两个合伙人挤在中关村一个共享办公空间里,三个人用四张桌子,多出来的一张是用来放外卖的。
他们每天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一周六天,周日看情况。
创业的第一年,陆时衍瘦了十五斤。不是因为刻意减肥,是因为没时间吃饭。
他经常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三四点了,外卖点过来扒拉两口又继续干活。
他的胃开始抗议,经常在半夜疼醒,他去药店买了胃药,吃了几天不疼了,又继续不管。
他住在公司附近的一个合租屋里,四室一厅,他住其中一间,月租三千五。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满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出门,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一个饭团和一杯美式,边走边吃,走到公司刚好八点半。
他很少想起陈知予。
不是不想,是不敢。
深圳和北京,两千公里的距离,没有时差,但有时差。
她的生活和他的生活,已经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集。
他偶尔会在深夜打开她的朋友圈,看看她最近在做什么。
她发得不多,偶尔发一张美食的照片,偶尔发一张窗外的风景,偶尔转发一篇行业文章。
她看起来过得不错,看起来没有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他应该为此高兴。
他确实为此高兴。
但高兴的同时,他也会感到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不是嫉妒,不是后悔,而是一种“原来我在她的生命里真的没有那么重要”的确认。
他想起他们分手的时候,她说“我们都不够爱对方”。
他那时候觉得她在赌气,觉得她只是不肯承认自己不想为他牺牲。
现在他知道了,她说的是真的。
如果足够爱,他会放下骄傲开口求她。
如果足够爱,她会放下工作跟他走。
他们都不够爱,所以他们没有在一起。
这个事实很简单,也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