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六周,陈知予回了老家。
老家在广东的一个小城市,从深圳坐高铁不到两个小时。
她请了三天假,加上周末,一共五天。
这是她今年第一次回家过年以外的假期。
她妈到高铁站接她。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她妈——一个矮矮胖胖的女人,穿着她去年买的红色棉袄,头发白了大半,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的位置,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妈。”她走过去。
“瘦了!”她妈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上下打量着她,“脸都凹进去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最近工作忙。”
“工作忙也不能不吃饭啊。”她妈接过她的行李箱,她想去抢,她妈不让。
“你坐着,我来。你从小就没力气。”
她跟着她妈走出高铁站,上了公交车。
她妈坐在她旁边,一路上都在说话——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社区新开了一个菜市场,她舅妈上个月住院了现在出院了。
她听着,偶尔应一句,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觉得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到了家,她妈果然做了红烧排骨。
满满一大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她吃了两碗饭,把排骨吃了大半。
她妈看着她的吃相,满意地笑了。
“这才对嘛,多吃点,你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吃完饭,她帮她妈洗碗。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
她妈在水槽边洗碗,她站在旁边用干布擦干。
这个场景她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无数个晚上,她们都是这样并肩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
“知予。”她妈忽然开口了。
“嗯?”
“你跟那个男孩子……怎么样了?”
陈知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碗。
“分手了。”
她妈没有表现出惊讶。
也许她早就猜到了,只是在等一个确认。
“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个月了。”
“因为什么?”
“他要去北京创业,我不想去。就分了。”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去吗?”
“不想。我的工作在深圳,挺好的。”
“那就行。”她妈说,“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舒服。不舒服了,就别勉强。”
“妈,你不问我为什么不跟他去?”
“你从小就有主见,你想去自然会去,你不去就是不想去。我问了也没用。”
陈知予看着母亲的侧脸。
她妈的皮肤松弛了,下巴的线条不再清晰,但眼神还是很亮,和二十年前一样。
这个女人,一个人拉扯大了一个孩子,供她读了大学,让她去了深圳,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你应该怎样怎样”。
她给她的从来不是建议,而是自由。
“妈。”她说。
“嗯?”
“谢谢你。”
她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谢什么谢,我是你妈。”
那天晚上,陈知予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盖着妈妈晒过的、有阳光味道的被子,听着窗外的虫鸣,终于睡了一个完整的觉。
从晚上十点到早上七点,九个小时,没有醒。
她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这是她手术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从老家回来的陈知予,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那种“突然想通了”的戏剧性转变,而是一种缓慢的、温和的、从内向外渗透的变化。
她不再每天加班到深夜了,开始按时下班。
她不再吃能量棒当晚饭了,开始自己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面条或者粥,但至少是她亲手煮的。
她不再盯着那束花发呆一整个下午了,她开始在工作间隙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喝一杯水。
她还是没有哭。
但她开始允许自己去想那件事了。
有一天晚上,她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没有做任何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她就那样坐着,让那个声音从废墟下面爬出来。
你杀死了你的孩子。
这一次,她没有逃避。
她听着那个声音,让它在她的脑海里完整地说完了这句话。
然后她对自己说:是的,我做了那个决定。我不后悔。但我允许自己为它难过。
她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而是安静的、持续的、像小雨一样的流泪。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眼泪慢慢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没有擦,让它们流。流进嘴角,咸的;流进脖子,凉的;流进领口,湿了一片。
她哭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她抽了张纸巾,擦了脸,擤了鼻子,去洗了一把脸,回来继续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