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觉好了一点。
不是好了,是好了一点。
像是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衣柜,终于被清理出了一点空间。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那两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是你离开的第四十二天。妈妈今天哭了。这是第一次,可能不是最后一次。但妈妈会好起来的。”
她看着这三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深圳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和凉意。
她住的小区对面是一个在建的工地,塔吊上亮着一盏红色的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远处是南山区的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像地上的一片星空。
她想起自己刚来深圳的时候,住在宝安的一个农民房里,月租八百,没有电梯,没有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
她那时候刚毕业,月薪五千,每天挤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上班,晚上回到出租屋已经精疲力竭,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苦。
因为那时候她有目标,有希望,有“以后会更好”的信念。
现在她有了更好的工作,更好的房子,更高的薪水。
但她失去了那种“以后会更好”的信念。
不是因为她不相信了,而是因为她知道了,“更好”是有代价的。
有些代价,你付了就是付了,不会因为你以后过得好了,那些代价就不存在了。
她站了十分钟,然后回了屋,关了灯,上了床。
她拿起手机,看到一条微信消息。
是陆时衍发的,一个小时前。
“今天见了经纬的投资人,聊得不错。深圳降温了,注意保暖。”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谢谢,你也是。”
发送。
她不知道的是,陆时衍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看到这条回复的时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想你了”,想说“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想说“我后悔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打出来。
他只是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北京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不是最近的脸,是他记忆里的脸。
她在厨房里给他煮面,穿着他的大T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她转过头来,对他说“面好了,过来吃”。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谢谢,你也是”。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早上,陈知予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在下雨。
深圳的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雾。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雨声,然后起床,洗漱,做早饭。
她煮了一个鸡蛋,冲了一杯豆浆,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看到陆时衍凌晨两点多发了一条朋友圈——只有一张图,是一个空荡荡的办公室,配文是“加班”。
她看了两秒钟,滑过去了。
她吃完早饭,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雨还在下,她撑了一把透明的伞,走在小区的小路上。
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被雨水打湿了,变得若有若无。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很好。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黄线后面等车。
地铁来了,门开了,她走进去,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来。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孕妇,肚子很大,穿着一件宽松的连衣裙,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拿着手机。
她看着那个孕妇,没有移开目光。
她允许自己看,允许自己想,允许自己感到一种淡淡的、遥远的、不属于任何具体词语的情绪。
那不是嫉妒,不是羡慕,不是遗憾。
只是一种“我本可以”的模糊感觉。
就像你站在一个岔路口,选了一条路,走了很远,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另一条路。
你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但你会好奇,如果选了另一条路,现在会是什么样。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好看了一些,眼睛下面的乌青淡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她意识到,她在慢慢好起来。
很慢,但确实在好起来。
她到公司的时候,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
她站在公司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今天的云很好看。
她走进写字楼,刷卡,上电梯,到工位,开机,开始工作。
一切都很正常。
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像一个普通的人。
她是陈知予。她今年二十八岁。
她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市场专员。她刚刚经历了一场人流手术。
这些事情可以同时是真的。它们不需要互相抵消。
她打开了那个客户的方案文档,开始改第六版。
窗外,深圳的雨停了,太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