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的第十天,她去复查了。
B超显示子宫恢复良好,没有残留组织。
医生说她很幸运,不需要二次清宫。
她说了谢谢,走出B超室,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报告。
走廊里还是那么多人。
有夫妻一起来的,有母女一起来的,有一个人来的。
她看到一个女孩,大概二十出头,从手术室被推出来,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旁边没有人陪。
护士喊了好几声“家属呢”,没有人应。
最后护士只能自己把她推到观察室。
陈知予看着那个女孩,想起了自己。
十几天前,她也是这样,一个人来,一个人躺在那张床上,一个人被推出来,一个人在观察室里醒来。
没有人等她,没有人接她,没有人帮她倒一杯水。
她那时候觉得这没什么。
现在看到别人这样,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不是因为自己可怜。
是因为她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女人,都在独自承受着一些本不该独自承受的事情。
她们不是不疼,只是不说。
不是不害怕,只是没有人可以依靠。
她拿了报告,走出医院,又看到了门口那个卖花的阿姨。
“姑娘,又来啦?”阿姨认出了她,“今天还要花吗?”
陈知予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
这次买了一束百合,白色的,香气很浓。
她拿着百合回了公司,把枯萎的雏菊扔掉,换上了新的花。
她给百合换了水,剪了根,摆在电脑旁边。
百合的香气弥漫在工位周围,路过的人都忍不住看一眼。
“知予,你最近怎么一直买花?”小杨问。
“好看。”她说。
其实不是好看。
是那束雏菊枯萎的速度太快了,快得像某种隐喻。
她不想看到那束花彻底枯萎的样子,所以在它还留着最后一点颜色的时候就扔掉了,换了一束新的。
就像她不想看到自己彻底崩溃的样子。
所以在崩溃之前,她不断地给自己找新的事情做。
工作,花,工作,花。循环往复。
术后的第十五天,她的身体终于不再痛了。
出血停了,恶心停了,止痛药停了。
她的身体终于承认,那场手术已经结束了,那个生命已经不存在了。
她的激素水平降到了正常范围,她的大脑也不再分泌那些让她情绪波动的化学物质。
她恢复了正常。生理上的正常。
但心理上呢?她不知道。
她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心理上的问题,因为她从来没有停下来检查过。
她一直在跑,一直在忙,一直在做事。
她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会听到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小,很轻,藏在她的意识最深处,像一只被压在废墟下面的猫,偶尔发出微弱的叫声。
它说的是:你杀死了你的孩子。
每次这个声音出现,陈知予就会立刻打开手机,或者打开电脑,或者站起来去倒一杯水,或者做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
她不允许自己听那个声音。
她不允许自己想那个问题。
那不是她的孩子。
那只是一个胚胎。一个八周大的、还没有手指和脚趾的、只有一个跳动的心脏的胚胎。
她没有杀死它。
她只是选择不让它来到这个世界上。
这是一个合理的、合法的、正确的选择。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
但那个声音还是在叫。
很小,很轻,像一只被压在废墟下面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