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的第三天,陈知予复工了。
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有真正停过。
手术当天下午她就回了公司改方案,第一天周六她在家加了一整天的班,第二天周末休息一天,第三天周一她准时出现在工位上,比任何人都早。
领导刘姐看到她的时候,说了一句:“知予,你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还好,”她说,“想多学点东西。”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刘姐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什么人都见过。
她知道有些人拼命工作是为了升职加薪,有些人是为了逃避生活。
她不确定陈知予是哪一种,但她知道,不管是哪一种,好用的人就是好用。
术后第一周,陈知予的身体在抗议。
她的身体像一个被拆了又重新组装起来的机器,看起来能运转,但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奇怪的声响。
她的小腹一直隐隐作痛,像有人在那里放了一个铅球,沉甸甸的。
她的出血量不大但断断续续,有时候以为干净了,站起来走两步又来了。
她每天要吃三次抗生素和止痛药,药盒就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吃。
她还在恶心。
这是最让她意外的。
手术之后她以为恶心会消失,但并没有。
每天早上她还是冲到卫生间干呕,医生说这是激素水平还没降下来,需要一到两周才能恢复正常。
她算了算,还要忍至少一周。
她的情绪像过山车。
不是因为悲伤——她以为自己会悲伤,但她发现自己更多的是麻木。
那种麻木不是没有感觉,而是感觉太多太杂太混乱,大脑处理不过来,干脆把所有信号都屏蔽了。
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盯着一个地方发呆,盯着电脑屏幕,盯着窗外,盯着那束已经开始枯萎的雏菊,一盯就是好几分钟,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
但她没有哭。
从手术室出来的那一刻到现在,她没有哭过。
她把眼泪当成一种奢侈品,一种她现在消费不起的东西。
哭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力气。
她没有。
她要把所有的时间和力气都用在别的地方。
用在哪儿呢?用在工位上。
术后第五天,她主动申请加入了一个新项目。
那个项目是公司下半年最重要的客户,难度大,周期长,谁都不想接。
刘姐在周会上问了好几遍“有没有人愿意牵头”,没有人举手。
陈知予举了。
“我来吧。”她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有惊讶,有同情,有佩服,也有“你是不是疯了”。
她无视了所有这些目光,继续说:“我之前跟这个客户有过接触,对他们的情况比较了解。给我一周时间,我先出一版方案。”
刘姐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说:“好,那就你来。”
散会之后,小杨追上来,小声说:“知予,那个客户很难搞的,你确定?”
“确定。”她说。
“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小杨半开玩笑地说。
陈知予笑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说“没有啊”,说“就是想挑战自己”。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然后走回了工位。
她坐在工位上,打开那个客户的资料,开始看。
她看得很认真,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把客户的需求、痛点、预算、决策链全部列出来,做成了一张Excel表格。
她开始想方案,想创意,想策略。
她的大脑高速运转,像一个被按下了加速键的发动机,嗡嗡嗡地转个不停。
这是她想要的。
这种忙碌,这种充实,这种被工作填满的、没有缝隙去思考别的事情的状态。
她不需要思考。
她只需要做。
做方案,做表格,做PPT,做一切可以用逻辑和努力来解决的事情。
那些不能用逻辑和努力来解决的事情——比如她为什么会做那个梦,比如她删掉的那行备忘录,比如她小腹里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心跳——她不想去想。
至少现在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