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周五的晚上。
陈知予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本来想再看一会儿手机,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然后她做了那个梦。
不,那不是梦。
那是命运给她看的一部电影。
一部关于她未来五年的、高清的、4K的、无法快进也无法暂停的电影。
梦里的她,在一个产房里。
她躺在产床上,双腿被架起来,阵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她浑身都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干裂,嗓子已经叫哑了。
护士把一张纸递到她面前让她签字,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家属呢?”护士问。
“没有家属。”她说。
她不敢告诉妈妈,她走了一条老路。
声音不像她的,像别人的,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在水里发出的声音。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笔递给她。
她签了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出了纸面。
她在产房里疼了整整十一个小时。旁边的产妇换了两个,第一个生完推走了,第二个也生了,只有她还在那里。
胎位不正,医生说可能要剖腹产,让她再等等。
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快死了。
孩子终于生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护士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小小的,皱巴巴的,脸上还有血。
她看了一眼,笑了,然后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她在病房里,旁边没有人。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和一个面包。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的,牙齿发酸。
她把水杯放下,侧过头去看旁边的小床。
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
她伸出手去碰了碰孩子的手指。那么小,像一颗花生。
花生一样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指尖,力气大得出奇。
她想,值得。这一切都值得。
然后梦开始加速。
她看见自己出了月子就去上班了。涨奶的时候躲在厕所里用吸奶器,外面有人在催她开会。
她把吸奶器藏在一个不透明的袋子里,抱在怀里走出厕所,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
她看见自己半夜爬起来喂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孩子哭她也哭,哭着哭着又觉得好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拍,拍着拍着孩子不哭了,她也不哭了。
她低下头,在孩子毛茸茸的头顶上亲了一下。
她看见自己发着四十度的高烧,抱着同样发烧的孩子在医院排队。
前面还有三十几个人,她靠在墙上,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去,但她不敢倒,因为怀里还抱着一个。
孩子在哭,她也想哭,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就更没有力气了。
她看见自己一边改方案一边用脚摇婴儿床。
床是二手的,摇起来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她把方案改完,发送,然后发现孩子已经睡着了。
她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两秒钟就睡着了。
她妈从老家来了。
六十岁的女人,高血压,每天帮她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
她有一次深夜回家,看到她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孩子的袜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她妈什么都没说,只是早饭多给她煮了一个鸡蛋。
她升职了。
从专员到主管,从主管到经理。
每一次升职都伴随着更长的加班、更大的压力、更多的应酬。
她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学会了在甲方面前点头哈腰,学会了在同事的冷言冷语里微笑。
她变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不像从前那个会因为一朵花开而开心一整天的女孩。
孩子三岁的时候,她妈累倒了。
腰椎间盘突出,疼得下不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