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周,陈知予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每天早上准时起床,准时出门,准时到公司,准时开会,准时吃饭,准时下班,准时回家。
她做着所有正常人类应该做的事情,但她的灵魂好像飘在半空中,看着下面那个女人在演戏。
她恶心。
不是心理上的恶心,是生理上的。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卫生间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但胃像被一只手攥着,拧来拧去。
她只能趴在马桶边上,等着那股翻涌的感觉慢慢退下去,然后漱口,洗脸,涂口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嗜睡。
以前她每天睡七个小时就够了,现在睡九个小时还是困。
她在下午三点的会议上打过两次瞌睡,被同事拍了肩膀才醒过来。
她说是最近没睡好,同事信了。
她情绪不稳。
有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她在地铁里看到一个男人在给他怀孕的妻子让座,她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毫无征兆,像一个被拧开的水龙头。
她慌忙转过身去,面对着车门,用袖子擦眼泪。
旁边一个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说“阿姨你怎么哭了”,她说“阿姨没事,阿姨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小女孩的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她去了两次医院。
第一次是去确认怀孕。
医生给她开了B超单,她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在她小腹上滑来滑去。
她侧过头去看屏幕,看到一个灰白色的、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东西,嵌在那片模糊的阴影里。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跳动的小点。
“这是胎心。”医生说。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光点,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一个心跳。
一个独立的、正在搏动的心跳。
它不是她的一部分,它是另一个人。
一个有心脏的人。
她哭了。
护士递了纸巾过来,轻声说:“没事的,第一次看到都这样。”
她拿着纸巾捂住了眼睛,哭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对医生说:“我再想想。”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开了检查单让她去抽血。
第二次去是咨询手术。
她挂了一个计划生育科的号,坐在诊室外面等了四十分钟。
走廊里坐满了人,有年轻的女孩,也有看起来快四十岁的女人。
有人身边陪着男朋友或丈夫,有人一个人来,像她一样。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一种微妙的、所有人都在努力维持的平静。
轮到她了。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但很清楚。
“几周了?”
“六周多。”
“确定不要?”
“我不确定。”她说,“我想先了解一下。”
医生看了她一眼,放下笔,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好,我跟你说一下。你现在六周多,可以做药流也可以做人流。药流痛苦小一些,但有流不干净的风险,可能需要二次清宫。人流一次性解决,但需要麻醉,对身体有一定创伤。费用方面,药流几百块,人流一千多到两千多不等。”
医生顿了顿,看着她:“不过我跟你说这些之前,我想先问你一句——你是自己来的?”
“是。”
“孩子的父亲呢?”
“分手了。”
医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陈知予记了很久的话:“那你自己想清楚。这个决定没人能替你作。”
陈知予点了点头,拿着医生开的检查单走出了诊室。
走出医院的时候,她已经决定了。
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