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妈妈送到医院,医生说需要手术,费用六万。
她银行卡里的钱刚好够,交了费,剩下的刚好够下个月的房租。
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忽然觉得这五年就像一条隧道,她一直在走,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但出口的光始终只有那么一点,忽明忽暗,怎么也走不到。
然后第五年,陆时衍出现了。
梦里的她站在一个商务酒会上,穿着她最贵的那件黑色连衣裙,正在跟一个客户交换名片。
有人从背后叫了她一声。
“陈知予?”
她转过头。
陆时衍站在三步之外。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比五年前成熟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但整个人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玉,温润而有分量。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久不见。”他说。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跳加速,不是怨恨,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她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把身体微微侧过来,挡住了小腹上的那道疤。
“好久不见。”她说。
梦里的后来,她知道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创业成功了,公司拿了C轮融资,来参加这个酒会是为了见投资人。
他一直没有结婚,没有谈过恋爱。
他偶然从朋友那里知道了孩子的存在,查了很久,才找到了这次“偶遇”的机会。
他开始弥补。
他给孩子找最好的幼儿园,给她妈请最好的护工,帮她的公司介绍了一个大客户。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姿态很低,不张扬,不邀功,像一个欠了债的人,小心翼翼地还着利息。
他说他不求她原谅,不求她回头,他只是想做一些事,让他自己好受一点。
她拒绝了很多次。
但生活太硬了,一个人撑了太久,她太累了。
当一个足够强大的人愿意替你分担一些重量的时候,拒绝是需要力气的,而她那时候的力气,刚好用完了。
他们复合了。
婚礼不大,在一个小教堂里,她穿着白色婚纱,孩子穿着小西装当花童。
陆时衍看着她说誓词的时候哭了,她也哭了。
所有人都说这是最好的结局,破镜重圆,苦尽甘来,她值得。
摄影师说,笑一笑,看镜头。
她看着镜头,笑了。
然后她在梦里想:那五年呢?
那个念头像一道裂缝,从她笑容的缝隙里无声地蔓延开来。
那五年里她一个人在产房疼了十一个小时的时候他在哪?
她发着烧抱着孩子在医院排队的时候他在哪?
她妈累出腰椎间盘突出需要手术的时候他在哪?
她一边喂奶一边改方案、困得把手机掉在孩子脸上的时候,他在哪?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消失了五年,然后带着成功和愧疚回来,用余生的“弥补”来抵消那五年的“缺席”。
而这在所有人眼里,竟然是一个圆满的故事。
因为她最后“得到了幸福”。因为她没有死在那些苦难里。
因为她坚强、独立、了不起,所以她值得一个迟来的好结局。
可那些苦难呢?那些苦难不会因为他后来的出现而消失。
它们真实地发生过,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身体里、她的记忆里、她的人生里。
它们不会因为她现在笑了就被抹去。
她想,如果她是一个男人呢?
如果是一个男人,独自把孩子养大,吃了五年苦,最后前女友回来弥补,两个人复合——会有人把这个故事叫做“圆满”吗?
还是会有人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苦难变成了他们爱情故事的序章?
凭什么她一个人扛过的那些年,最后变成了“破镜重圆”这四个字里可以被跳过的一段?
凭什么她要感谢那些苦难?
凭什么她要感谢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缺席了五年的人?
她不想感谢。
她恨。
然后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