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一旦打出“我怀孕了”这四个字,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一定会来,他一定会说要负责,他甚至可能会说我们复合吧。
然后呢?她为了一个工作机会离开他,现在因为一个孩子回到他身边,这算什么?
这不是她想要的圆满,这是被命运按着头磕下去的圆满。
她不想被负责。
她不想因为一个孩子而被任何人“要”。
但她也没有办法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把电视打开了,但什么都没看。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有观众在笑,笑声很假,像罐头里倒出来的。
她听了一会儿,把电视关了。
她拿起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妈。”
“怎么了?声音怎么哑了?”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年一个人带着我……难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她妈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沉了下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难。”她妈说,“难到你想象不到。你小时候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你去医院,没有车,走了四十分钟。”
“你三岁的时候我下岗了,没有收入,带着你回了你姥姥家,你姥姥当时已经瘫在床上,我一个人照顾两个人。”
“你上小学的时候我想去上班,但没人接你放学,我只能找那种下午四点能下班的活,一个月挣八百块钱。”
陈知予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出声,用手背擦了。
“但是,”她妈的声音忽然变轻了,“有你我就觉得值。再难也值。你是我女儿,我为你做什么都值。”
“妈,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给我找个爸。”
“找什么找,”她妈说,“我跟你爸离婚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这辈子就咱娘俩过。找个人来给我添堵?不找。”
陈知予笑了,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又咸又苦。
“不过知予,”她妈忽然警觉起来,“你问这些干什么?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没有没有,”她连忙说,“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妈我挂了,明天还要上班。”
“你注意身体啊。”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种声音在她身体里打架。
一个说:留下吧。这是你的孩子。
你以后可能不会有别的孩子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自己的家吗?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家。
难又怎么样?你妈能做到,你也能做到。
另一个说:打掉吧。你养不起。
你不想让你妈再苦一次。
你不想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一切。
你不想变成那种“坚强的单亲妈妈”的故事主角。
你不想要那种圆满。
她闭上眼睛。
两个声音都很吵。
她希望它们都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