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的天台风很大,吹得躬身坐在墙角的晏清欢眼睛有些发酸。
夕阳的赤色余韵贪婪地粘在他的头发上,丝丝缕缕透过缝隙照进他没有聚焦的瞳孔里。
他像座石像一样僵在那很久很久,直到举着饼干渣的蚂蚁在他眼前路过,才堪堪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回来。
宋葙找了上来。
她裹紧身上的外套,安静坐在晏清欢身边。
一时之间相对无言。
晏清欢仔细看着蚂蚁绕过宋葙的运动鞋鞋尖,直到消失在拐角尽头,他才低声问道:“你和曲宿很早就认识了?”
“没有很早。”宋葙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也就在递名片给你的第二天吧。”
晏清欢斜眼看向宋葙:“他联系的你?”
“你这不都猜到了吗。”
“所以,你到J城来找我,也是因为他,对吧?让我入演艺圈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在曲宿的计划内?”
“嗯……可以这么说吧。”
晏清欢不解:“什么意思?”
“其实在曲宿电话联系我后,我并没有打算做他的经纪人。毕竟你也知道,他的妈妈夏雨觞女士、他的姑姑曲艺蕾女士,甚至再往上一代,他的外婆和外公,都是演艺圈内数一数二的知名演员。所以我当时并没有把他的邀约当一回事,只觉得是他看见我递名片给你了,他小孩子气犯了不甘心,非要跟你一样才行。你想想,我这小小的经纪人,哪担得起一个星三代给的压力呀。”
晏清欢听到宋葙的自谦,也只是笑笑没说话。
宋葙递名片给他的那年,是她刚跳槽到沙邕公司的第一年,也是公司内部艺人最匮乏的开荒时间。
但在此之前,宋葙在业内就已经有相当的成绩了,于是空降到这家公司的时候自然也是头部的存在。
至于担不担得起这个压力,其实全看宋葙想不想做罢了。
宋葙看着不远处缓缓下沉的夕阳,柔和笑道:“但是神奇的是,在他联系我的当天下午,我就见到了他的妈妈。
“夏女士非常平易近人,浑身散发着让人很舒服的气场。哪怕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和她接触过,但她那天一见到我,眼睛突然就放光了一样亮晶晶的,拉着我的手和朋友一样自然地聊了起来。
“她说,他知道曲宿私底下联系我的事情。她并不强求曲宿一定要去做什么,但如果曲宿真的执意要在我这儿入行,她希望我能多担待一些。”
晏清欢往后靠去,侧头看向陷入了回忆的宋葙:“然后呢?”
“然后……”宋葙原本提起的嘴角缓缓放下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她说,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可能跟别人有点不太一样,只能麻烦我多操心一些。”
晏清欢双眼在须臾间睁大了几分。
他抖声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她一直都知道。”
晏清欢张了张嘴,再次震惊得哑口无言了。
“后来夫妇俩就出了意外,而曲宿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我。再后来联系我,就是他想要找你的时候了。”
晏清欢更加震惊了。
曲宿竟然是因为想找他才决定入演艺圈,而不是因为入演艺圈才想起来找他?!
这样沉重的决定,他才是担待不起的那一个。
他怔忡道:“那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你去了J城大半年后吧?那段时间他一直在着手准备剧本和筹资的事情,直到差不多了,才让去J城出差的我顺道去找你,劝你跟我回来。”
“……”
晏清欢在一天内被迫接收到让他震惊的消息太多了,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停止了运转。
他抖着手掏出口袋里压扁了的烟盒,把最后一根烟抖出来夹在指间。
好半晌他才问道:“我不是很明白,你为什么愿意接手两个风险这么大的艺人?”
宋葙噗嗤笑出声:“我不愿意啊,但敌不过曲少爷给得钱多呀。况且只是三年,你们三年内平安无事,我就名利双收了,何乐而不为?”
晏清欢听出了宋葙话里还隐藏着一个原因,但宋葙不愿意透露,他也就不多问了。
宋葙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吧,演员定下来后通告应该很快就下来了,这两天好好休息,争取开机有个好状态。”
晏清欢沉默地点头,只是依然坐在那。
宋葙见状叹了口气,轻步离开。
城际边缘线将最后一抹赤红吞没,黑幕正式降临。
风更凉了,吹得人四肢发僵。
晏清欢咬着烟屁股搜出身上藏起来的打火机,用手挡着风燃起火来。
但也不知道是风太大了还是打火机没油了,摁了好几次都只闪烁出让人加倍烦躁的火花。
在他第十次尝试打火的时候,蓦地,一只手横伸过来,强势拿走了那个破烂打火机。
晏清欢怔怔抬头,看到手的主人正单手插兜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嘴里的烟。
曲宿冷冷问道:“什么时候?”
“……”晏清欢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保持沉默。
“怎么不敢说?还在我家的时候?还是离开我家之后?”
“合约有说我不能抽烟吗?”
曲宿咬了咬牙,伸手夺过那根进过嘴的烟咬在自己嘴里,从兜里掏出一个崭新的防风打火机点燃。
“啪”的一声,一簇猛烈笔直的蓝色火焰支棱而出,在曲宿的吸气间眨眼就把那根烟燃了起来。
曲宿指尖夹紧那根烟,转头克制地咳嗽了两声,而后俯身把那口呛人的烟渡到了晏清欢嘴里,害得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咳了起来。
报复性做完这些后,曲宿才把烟塞回到晏清欢嘴里,拧着眉头命令道:“戒了。”
命令完又呢喃出声:“抽也不抽好点的,一股潮湿味道,抽这劣质烟不怕死得比我早。”
晏清欢愣了两秒,突然低头无法控制地笑出了声,笑到全身肌肉都在止不住地发抖。
曲宿莫名其妙但不满地“啧”了一声,晏清欢才终于舍得慢慢止住了笑。
他伸手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把烟夹在手里没有再吸,任由风把它吹拂。
红色星点明明灭灭,在没有灯光的天台格外明显。
晏清欢后脑勺磕在身后的墙上,目光凝聚向天台以外的万家灯火。
半晌,他悠悠喃出三个字:“小屁孩。”
黑暗之中,曲宿耳廓悄无声息地泛了红。
阔别多年,他终于如愿以偿在晏清欢身上看见了独属于他的活人感。
他有些按捺不住地蹭到晏清欢身边,凑上前去找那双熟悉的唇。
只是恰在这时,天台的灯突兀地亮了。
明晃晃的白炽灯在两人头顶打下,将他们根根分明的长睫投出一片阴翳。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短短的两公分。
曲宿也是这才得以看见了晏清欢眼尾那颗藏在睫毛阴影下的浅痣,淡淡的红色,像将哭未哭时候泛出来的绯红。
晏清欢顺着曲宿的挺拔鼻梁下落到唇上,他嘴角上勾淡声揶揄:“好抽吗?放了一年多的烟,应该别有一番风味。”
“……”
“本来我是没打算抽的,只是没想到你好这口。”
被认为“好这口”的曲宿没有反驳,沉默地往前靠近了一些,浅浅地在晏清欢的双唇上吻下。
见晏清欢没有任何阻止的动作,他才进一步轻轻啃咬着那饱满的下唇,舌尖舔舐着他的唇缝。
正当他伸出手捧着晏清欢的脸想再加深这个吻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夜风把天台的门吹得“砰!”一声合上了。
强烈的震动惊愕得两人从交缠的呼吸里分开。
晏清欢扫视了一圈空无一物的天台,无奈道:“摇人吧,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