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目的地平躺在木制外廊上，雏森盯着空中的云朵，有些出神。在夏日清晨就已经开始凝滞的热空气中，云朵更加缓慢地移动，所幸大块浅灰色的云团遮挡了太阳，没有强烈的阳光直射让周遭变得更热。在流魂街润林安度过的假日里，雏森重新体味着灵魂体几乎漫无止境的生命与随之而来的宁静。

在几天前，被平子告知自己得到了一个着实有些漫长的假期时雏森有些无措，她依然需要在五番队的工作中获得自己存在的实在感与被需要着的肯定感，因此第一时间做了些反驳。随后被平子说动——“桃的奶奶会担心吧……自从我回来当队长，你就没有休过长假，恐怕奶奶会觉得我是个不体恤下属的队长吧，大概会揪心桃被压榨吧！”

年上的平子很巧妙地抓住了雏森的心。瀞灵廷与流魂街交流并不那么方便，虽然有定期的书信往来，但是不出现在亲人眼前的话，还是无法完全放心。于是下定决心接受平子的善意，好好交代过番队事务，雏森利用这个难得的长假回到了流魂街的奶奶家。

与需要作为副队长时时表现得体的瀞灵廷不同，在润林安的日子平淡悠长。雏森仿佛又回到了进入真央灵术院之前的状态，白天和奶奶打扫屋子，收拾庭院里种植的瓜果蔬菜，或是在附近的商店街闲逛，也可以吃到奶奶亲手做的饭菜——似乎成为席官后的五六十年都不存在了，自己依然是那个入学前的双马尾小女孩。

悠长的假日里，时间与夏日的热空气几乎同时凝固，不见流动。距离平子规定的归队时间还很遥远，雏森甚至偶尔忘记自己还是五番队的副队长，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魂魄。

早饭过后，百无聊赖地躺在外廊上，雏森尝了尝在流魂街的点心店买到的新腌渍的梅子——“好酸！”

咬了一口后牙齿被酸得久久不能恢复，记忆顺势被提醒。雏森想起了一向非常勤勉的某个五番队席官，她正巧怀孕，在少见新生儿的尸魂界里颇受大家关照，最近总喜欢吃些酸甜的食物缓解孕期呕吐。想到五番队即将出现新生儿的喜悦，雏森第一时间用传令神机联系对方告知自己可以带些梅子回去，却没收到回信。略感不安，不知对方是不是身体出现了什么状况。又转而询问三席石和，同样石沉大海。最后，雏森还是把邮件发给了平子，之后忐忑地盯着传令神机，反复点亮屏幕又任其熄灭，足足有半小时，传令神机迟迟不肯响起雏森精心挑选的邮件提示音，这是连平子都没有回信的罕见情况。

“糟糕！不会是队里出什么大事情了吧。”

完全异常的状况令雏森心中警铃大作，控制不住地把最糟糕的情况想了个遍。来不及纠结，匆忙告知奶奶大概情况，雏森赶着返回五番队。

一路使用瞬步赶路，踏入白道门之后探查到平子和大家的灵压还在五番队范围内，雏森稍稍松了口气。直至赶回五番队队舍，看到异常忙碌但安然无恙的大家，才算彻底放下心来——东大壁的噩梦没有再次上演，没有人受伤或者消失，世界依然按照平和的路线演进。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喝了席官递上的茶水润了润焦渴的喉咙，雏森已经从乱糟糟堆积着文书的执务室中看出了些许端倪，更别提一眼能看出眼底乌青的平子与众人。

平子发出的哀鸣和席官们的叹气袭击了雏森的耳鼓膜。花了点力气拉拽紧紧抓着自己小臂的平子，雏森还是好好地从三席石和的口中听到了事情的经过：两天前，五番队收到要求提供和其他番队对接救援情况的文书，还没完全了解状况的平子硬着头皮接了下来，但无奈梳理这类文书的事务从前都由队长或者副队长承担，席官们也不能很好地分担这次的压力。于是除了执行外勤任务的队士，五番队的席官们几乎都在加班加点，只为了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尽量不把平子送去一番队挨骂。

“什么任务？要求提交和其他番队的交接文书汇总吗？太好了，这个我很擅长的~“雏森松了口气，也很无奈地拍了拍平子肩膀，“队长快松开，拽得好痛。”

“喔喔……好呢~桃……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过，他们的要求真的很复杂，递来的通知密密麻麻的！”松开雏森的同时不忘抱怨，平子又转头看着也在执务室的几个席官，“谁告密的，不是说了不准打扰桃的休假吗？”

几个席官没太把平子的批评放在心上，毕竟平子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朵。雏森的突然回归在众人意料之外，但给五番队从上到下打了一剂强心针。平子实则在繁重的任务前就已经做好了去一番队挨骂的准备，在看到来不及换衣服的雏森穿着有点老旧的嫩黄色小纹和服冲回执务室的瞬间，仿佛看到神兵天降，眼眶湿润。

“没人告密啦！大家都不回我邮件……特别是队长！你的传令神机不是几乎不离手的嘛，吓到我了……总之，快把通知的信函拿来看看吧~”雏森催促着平子拿出四十六室领任务时收到的通告文书，大概了解了需要的信息；接着又询问了大家的分工和进度，在不熟悉这部分任务的平子带领下有点绕了远路，但也不是毫无进展，只是按平子的方法，大概是很难按时交上的。

过去几十年的文书训练几乎形成肌肉记忆，雏森无愧于文书工作之虎的名号，半小时内就从众人口中了解好了进度，又重新一一分派任务，再次开工时，五番队不再迷茫，有抗住压力的副队长回归，大家只需要按部就班执行即可。

已经100年没接触过这类文书怎么处理的平子并不能很好地帮忙解决实际问题，看着雏森已经开始调派席官，觉得有这么个靠谱的副官真好。雏森分好的任务前半段没需要自己参与的，平子也没恶劣到自己跑去休息，看着可爱的副官在赶路的疲惫中直接投入新的战场，琢磨了一下，去队长室手磨了几杯咖啡给待在执务室的席官们。

“可以提神的哟~”

目光狐疑地看着马克杯里的棕色液体，雏森闻言选择听从平子的好意喝下。品尝的结论是，比平子上个月恶作剧给自己喝的黑咖啡柔和了许多。

“我加了牛奶和炼乳在里面，好喝吧！”

“队长你在这方面真是……”感慨平子在细节方面的贴心，手里的活没停，雏森选择大口灌下，“可以提神的话，我还要一杯~”

“我也是！”雏森发话后四席和五席也跟着举手示意，接着是更多的手。

“没问题~今天就给你们试试我的收藏。”咧着嘴再次走进队长室开始磨豆，分工默契已经形成，平子乐意当全队的后勤与辅助，毕竟也算是忙里偷闲了。

午后的五番队在雏森的回归与平子的咖啡鼓劲下一扫颓靡，执务室内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直到傍晚来袭，第一波已经完成手中任务的席官被队长和副队长催着先去休息。月上中天时，又劝走了第二波。午夜一点过后，只余下整合的工作，人多也无益，便催促石和下班，只余下平子和雏森两人一起把汇总好的几叠文书盖章、装订。

整理文件的机械动作让平子视线变得呆滞，不知道第几份文件后，抬头看了看屋外依然黝黑的天空，指尖被突如其来的想法击中变得酥酥麻麻——

“桃见过朝日的样子吗？”

逐份认真检查着平子盖过章的文件，雏森头都没有抬地回应着平子的闲聊，“什么？……朝日吗？”

“是的，朝日。桃看过吗？”平子一边帮忙装订着雏森确认过无误的文书，一边执着地追问着，语气迫切，想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此时，执务室墙上的挂表时针已经快要转过4的刻度线，室内灯火通明，而室外依然夜色笼罩。抬起有点僵硬的脖颈望向屋外，队舍院中跳跃的灯光足以提醒望雏森，当前确实是加班赶工的深夜，而不是即将到达下班时间的下午。

从手中的文书里分出一些注意力，尝试搜刮记忆深处，始终早睡早起的雏森对于看日出这件事情并没有特别的记忆。之前的几十年都是五番队尽职尽责的副队长，回到住处的想法也都是好好休息、按时起床，或许有偶尔去流魂街修炼可能在凌晨赶路的回忆，但其余时间都规律作息的雏森对于看日出这件事感到陌生。确信过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啊，其实也没有看过呢……”自由散漫的平子完全是晚起的规律作息，对于看日出这件事情向来没有机会，即使在现世时偶尔也有和三五好友不慎通宵的体验，但看日出并不是平子的风格。而在这个加班赶工即将结束的凌晨，看着依然兢兢业业、坚持着核对文件的雏森，平子突然想到了朝日。

平子的话让雏森有点摸不着头脑，想到可能是平子有些累了，便回应道，“现在的话，确实太晚了……队长累了吧，我还很清醒呢~”

看到平子又在办公桌边绕着走圈，试图想帮点什么忙的样子，雏森笑着递过检查完毕的文件，“拜托队长把这一叠放在三席办公桌上吧，还有这一叠……”同步处理着收尾工作，又很有气势地叮嘱，“感觉累的话，队长就先回家休息吧~还来得及休息几个小时。明早……不对，是今早去一番队的事情，我会安排席官去叫醒队长的，不必担心会耽误。”

“问题不是这个啦。桃清醒的话，要一起去看吗，朝日的样子。”

“诶……居然是一起去看朝日吗？可是还有几个小时就要去一番队了，队长还是回家休息一下为好吧。”雏森核对好最后一份平子盖过章的文件，分类放在各个番队归属的文件袋里。

平子摸着后脑勺，“一想到在你休假时还拉着你加班，有点过意不去。还有……”

“不，队长，能帮忙处理文书，能在五番队效力，我是很开心的，没必要因为这个事情过意不去。”急切表达着自愿之意的雏森让平子更生怜惜。

自愿帮忙的雏森满脸坦荡，而随着夜渐渐变浓，平子的愧疚愈加明显。当事人的不在意，反而愈加凸显了自己的卑劣。想要补偿她——平子在看到时钟的那一刻，不加思考地脱口而出想要与对方一起去看朝日的想法。这个邀约甚至隐藏了过于私人的心思，那就是希望和雏森产生新的共同记忆，独一无二的记忆。

“现在休息的话，几个小时后醒来一定很疲倦吧，还不如保持清醒。”

“啊？这样子吗……好像也有道理……那倒也不是不行。“伸了伸胳膊让全身血液恢复流动，雏森看着已经在熄灭执务室多余灯盏的平子，不忘叮嘱，”队长，文件都放好了吗？”

“没问题的！早晨直接拿着就能出发的那种哟～”

“那就放心啦～”

“走走走！一起去看朝日吧~”

平子右手拎着走廊上挂着的提灯，左手揽着雏森的肩膀，嘴里还催促着，“动作快，不然就赶不上啦~”

“不过……现在不回家休息真的没问题吗？”雏森依然很清醒，看着突然有点亢奋的平子微微流露出些许担心。

“桃安心吧，看完朝日也很来得及呢！”

“可是，队长怎么知道日出的时刻？”

“传令神机的功能啦。桃有闲暇多试试新功能，别只盯着文书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