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沈瓷放下还带着油墨清香的《自然》期刊副刊,指尖在光滑的铜版纸页面上轻轻摩挲。
那篇题为《基于多光谱成像与数字重建的敦煌莫高窟第268窟早期叠压壁画风格重勘》的论文,安静地躺在“科技与考古”栏目的显眼位置。
作者署名处,周予宁的名字,紧跟在几位国宝级专家之后。
窗外的城市已经睡去,只有零星灯火。
沈瓷却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热烘烘的,几乎要溢出来。
像看到自己亲手埋下的种子,终于顶开最坚硬的岩层,向着天空伸出了第一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叶子。
消息是凌晨三点传来的。
先是予宁团队里那位脾气火爆却爱才如命的吴老教授,一个电话轰过来,声音嘶哑却亢奋得像喝了三斤白酒:“发了!沈董!《自然》!予宁这丫头……了不得!我们这帮老家伙,跟着沾光了!”
接着是清越从公司打来的内线,语气里压着激动:“妈,国内主流媒体的科技版和文化版主编,电话都打到公关部了。予宁这次,动静太大了。”
动静确实大。
第二天清晨,沈瓷坐在早餐桌前,手边摊开了七八份不同语种的报纸。
中文报纸的标题还算含蓄:“青年学者周予宁参与的重大发现,或改写敦煌艺术史认知”。海外媒体的标题则直接得多:“千年壁画的数字解谜者:中国‘宝藏少女’的学术惊雷”。
予宁下楼时,穿着简单的棉布裙,顶着鸡窝头,脸上还带着点刚醒的懵懂。
她瞥见桌上那一摞报纸,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吵到你了?”沈瓷把涂好果酱的面包片推过去。
“没。就是吴老师他们,还有几个之前论坛上认识的海外同行,邮件塞爆了。”
予宁咬了口面包,声音含混,“妈,那篇《沙洲日记》的访问量,昨晚又爆了。服务器差点撑不住。”
沈瓷看着她。
女儿的眼睛很亮,没有之前的怯懦躲闪,也没有被骤然盛名砸中的惊慌失措。
只有一种沉静的光,像是深埋地底的玉石,被岁月和探索慢慢擦亮,终于透出内里的温润与坚韧。她想起予宁小时候,蹲在花园里看蚂蚁搬家能看一整个下午。那份专注,从未消失,只是如今找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去安置。
“怕吗?”
予宁想了想,摇头。
“有点不真实。但更多的是……嗯,觉得路还很长。吴老师说,这个发现只是开了个头,后面还有一连串的问题等着我们去挖。”
她顿了顿,看向沈瓷,眼神里有属于孩子的依赖,“妈,谢谢你。当初支持我去敦煌,去搞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沈瓷鼻尖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话。”
庆祝宴安排在沈瓷秘密筹备许久、刚刚完成软装的新家——巢·瓷光。
空中花园被布置成简单的学术沙龙风格,长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清茶与咖啡。
受邀而来的,多是在各自领域深耕的学者、文物修复师、博物馆馆长,还有几位予宁在论坛时代就神交已久的文化界前辈。
没有闪光灯,没有商业互吹,只有低低的、热烈的交谈声。
予宁穿着沈瓷为她挑选的月白色改良旗袍裙,站在几位白发苍苍的学者中间,正指着平板电脑上的三维重建图像,解释着叠压壁画下隐藏的线描风格如何指向更早的交流路径。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手势简洁有力。
一位国内盛名的美术史泰斗听得频频点头,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对旁边的老友感慨:“后生可畏!思路清晰,功底扎实,不浮躁!”
沈瓷靠在连接室内外的玻璃门边,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看着她的予宁,从被嘲笑“书呆子”、“丑小鸭”到此刻在知识的殿堂里,自如地发出自己的声音,赢得发自内心的尊重。
夜风拂过,带来栀子花清淡的香气。
这香气,和前世女儿坟前冰冷的泥土味,重叠又剥离。
“很骄傲吧。”身旁传来低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