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首歌。”
“《秋河》。
写给所有以为自己微不足道,但还是努力想反射一点光的东西。”
前奏响起,是她自己编配的、干净的吉他分解和弦。
她唱出第一句时,微微垂着眼睫。
“浑浊的抽屉角落,灰尘是年岁的壳……”
声音起初有些紧,但很快就舒展开。
那不是多么华丽炫技的嗓音,却有种特别的穿透力,像初春融化的溪水,带着凉意,也带着执拗向前的生命力。歌词里那些细碎的意象、小心翼翼的珍藏、突然碎裂的惶然,被她用声音一层层铺开。
之前那些抱着看戏心态而来的人,似乎也被这沉静又认真的歌声按住了。
有人闭上了眼睛听。
副歌部分,她的声音扬起来,像一道陡然明亮起来的光束。
“你曾说我是颗玻璃珠啊,易碎,廉价,折射着别人的华裳……”
那一句“易碎,廉价”唱出来时,前排有女生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平静的袒露,反而让人心头一揪。
歌唱到尾声,渐弱,最终只剩下一个悠长的泛音,在空气中颤动、消失。
短暂的寂静后,掌声猛地响了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持久。
雨眠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台下。
她看到很多张年轻的脸,有的带着欣赏,有的满是动容,有的还在回味。
她等掌声稍歇,才再次靠近麦克风。
“谢谢。”
“下一首,是新写的,《寻光》。写给我自己,也写给在我差点迷路时,为我点灯的人。”
她没有说“点灯的人”是谁。
但台下某个角落,清越捏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眼眶发热。
更远一些的地方,戴着帽子的予安,悄悄举起了她那台小小的数码相机。
新的前奏响起,节奏比《秋河》更坚定一些,旋律里带着探寻和渐起的希望。
沈瓷站在礼堂最后方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台上女儿的身影在光束里有些朦胧,但歌声无比真切地传过来,每一个字都敲在心上。
她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
最初那种猎奇的、紧绷的暗涌,正在被音乐本身的力量慢慢抚平、转化。
几个扛着简易摄像机的媒体记者,原本只是例行公事地拍着,此刻镜头却推得更近,对准了雨眠沉浸歌唱时的侧脸。
她的计划正在稳稳落地。
舆论需要实体支撑,而今晚的雨眠,用她的歌,亲手为自己浇筑了最坚实的基座。
当《寻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和零星的喝彩声几乎要掀翻小礼堂的屋顶。
雨眠站起身,对着台下鞠躬。
起身时,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最后排的阴影——那里有她最坚实的岸。
她没有安可,干脆利落地退场。
把沸腾的声浪和尚未平息的所有讨论,都留在了身后那片光亮之中。
回到后台,清越立刻抱住了她,力道很大。“太好了,雨眠,你唱得太好了。”
予安也钻了进来,把相机屏幕递给她看,上面是她唱歌时微微仰头的瞬间,“拍到了,特别有感觉。”
雨眠任由姐姐抱着,身上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虚脱。
但心脏却被一种滚烫的满足感填得满满的。
她做到了。
不是作为“争议者”,而是作为“歌者”。
沈瓷过了一会儿才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先递给雨眠一瓶,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带着赞许。
“感觉怎么样?”
“像打了一场仗。”
雨眠接过水,诚实地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而且,好像打赢了。”
“不是好像。”
沈瓷微笑,眼里有光,“是确实打赢了第一回合。接下来,他们会讨论你的歌,你的现场,而不是那些莫须有的罪名。种子种下了,就会自己发芽。”
她没再多说,转身去和负责现场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处理后续事宜。
背影看起来依旧从容,但微微加重的语速,透露出她内心的激荡。
雨眠靠在化妆台边,听着不远处母亲清晰有条理的吩咐声,听着姐姐和妹妹兴奋的低声交谈,听着隔音不好的门外隐隐传来的、仍未散尽的人声嘈杂。
这个世界依然喧嚣,充满未知的挑战。
但此刻,在这个混杂着汗水、灰尘和淡淡化妆品气味的狭小后台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以及力量。
原来,发出自己的声音,是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