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长桌铺着雪白桌布。
银质烛台已经点燃,火焰跳跃着。
空气里混合着食物和香薰蜡烛淡淡的香氛。
菜肴很丰盛,摆盘精致。
周文柏坐在主位,沈瓷在他右手边,三个女儿依次坐下。
气氛看起来和谐美满。
周文柏开了那瓶红酒,亲自给沈瓷斟了小半杯,又给已成年的清越也倒了一点。
“来,先一起喝一口。这段时间家里家外都不容易,总算柳暗花明。”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瓷抿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微涩后回甘的复杂滋味。
她垂着眼睫,感受那一点酒精带来的微弱暖意。
用餐前半段,周文柏的话题围绕公司,讲述他如何“力挽狂澜”,言辞间不乏自得。
沈瓷适时附和,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和依赖。
清越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关于商业细节的问题,努力扮演合格继承人的角色。
雨眠吃得很少,心思明显不在这里。
予安几乎全程埋头,专注对付盘中的食物。
酒过三巡,餐盘陆续撤下,换上水果和甜点。
周文柏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动作比平时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
沈瓷放下银叉,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杯脚,脸上仍保持着倾听的神色。
全身的感知却像雷达一样打开,捕捉周文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句话的潜在语气。
佣人悄无声息地退得更远了些。
连平时会在旁边候着的管家,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这个细节让沈瓷眼睫微颤。
看来,他要说的话,连心腹下人都需要暂时回避。
烛光晃了一下。
周文柏清了清嗓子。
脸上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种更郑重、更为大家长式的表情。
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女儿,最后落在沈瓷脸上,又移开,看向前方虚空中某一点。
仿佛在酝酿一个伟大的决定。
“今天把大家叫齐,除了庆祝,确实有件要紧事。
关系到我们周家未来的发展,也关系到你们三个的前程。”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清越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雨眠抬起了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予安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
手指捏着叉子,指节有些发白。
沈瓷放在膝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指尖隔着丝绒手包的布料,触碰到里面那个坚硬的、长方形的物体。
冰凉,但可靠。
她迎向周文柏的目光,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的、柔和的疑惑。
餐厅里安静极了。
只能听到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车流声。
水晶灯璀璨的光芒,将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得很长,有些变形。
周文柏终于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沉,更有力。
“我考虑了很久,也和几位世交长辈反复商议。”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形成一个富有压迫感又看似坦诚的姿态,“清越年纪不小了,是时候定下来了。
李家那边,李太太非常喜欢清越,李董也对清越的教养赞不绝口。
他们家公子,李皓,你们也见过,青年才俊,前途无量。
我和李董的意思是,可以先正式订婚,等清越毕业再办婚礼。”
“爸爸!”
清越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住了裙摆,那柔滑的珍珠白面料被抓出深深的褶皱。
沈瓷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以一种奇异的速度恢复平稳。
果然。
和她预想的最糟糕的情况,分毫不差。
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
在这个看似温馨的家庭晚餐上,像宣布一份合同签署一样,抛出女儿的人生。
她没有立刻去看清越,而是先望向周文柏。
眼神里那点柔和的疑惑还没完全散去,混合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以及一丝属于母亲的、本能般的迟疑。
“文柏,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
清越还在上学,而且——”
“不突然。”
周文柏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李家是很好的助力。李皓那孩子我也仔细了解过,有些年轻人爱玩的小毛病不假,但无伤大雅,成了家自然就收心了。
这对清越,对周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清越,目光带着父亲式的威严和“为你着想”的笃定。
“清越,你是大姐,从小最懂事。
你应该明白,有些责任,是出生就决定了的。”
清越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向母亲,眼神里充满了慌乱、无助,和一丝强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抗拒。
是前世被压抑至死也未敢彻底显形的灵魂挣扎。
沈瓷读懂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手包里的录音笔。
她没有像前世那样软弱地沉默,或无奈地劝说女儿听话。
她迎着周文柏看似温和实则逼迫的目光,缓缓地、清晰地问——
“最好的选择?
文柏,你确定你‘仔细了解’到的,就是全部吗?”
餐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