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越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变清晰了。
她摇头,幅度很小,却像用尽了力气。
“不想。我打听过,那个人风评不好。
而且,”她喉头滚了一下,“我不想那么早,像标好价码一样被摆到桌上去。”
“那就不去。”
沈瓷说得干脆,甚至有点冷,“你的价值,不用任何人拿婚姻来标。
考试重要,你想做的事更重要。
下次他再提,你就说妈妈觉得不妥,让他来问我。”
清越怔怔看着母亲,像不认识了。
那个总是温顺地附和父亲的母亲,此刻眼睛里有种石头一样的东西,稳稳托住了她一直往下坠的心。
她忽然鼻酸,慌忙别过脸,只轻轻“嗯”了一声,却比任何大话都扎实。
气氛松动了些,像冻土被太阳晒化了一道缝。
予安一直听着,这时候忽然很小声地开口,几乎像自言自语:“我……在网上,一个论坛里,跟人聊考古。”
沈瓷心跳重了一下。
这件事,前世是予安死后她才从遗物里知道的。
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哦?都聊些什么?”
“就……最近那个汉代墓葬的挖掘进展,还有漆器纹样的解读。”
提起这个,予安的声音不自觉顺溜了,昏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有个人,叫‘金石客’,说我的分析角度很特别,比教科书里写的还有意思。”
“怎么特别?”
“就是……不只关心器物多贵重,去想当时的人怎么用它,它背后有什么故事。
比如一面铜镜,除了照容,也许还是一个女子远嫁时从娘家带走的唯一念想。”
予安说着,手指无意识在床上划着纹路,“‘金石客’说,这叫见物见人。”
“说得真好。”
沈瓷由衷地赞叹。
她感觉到身边小女儿的身体渐渐不绷着了。
“予安,你喜欢这些,是不是?”
黑暗中予安点了点头,想起母亲可能看不见,又补了个轻轻的“嗯”。
“喜欢就接着钻。
网络是个好东西,能找到说得到一块儿的人。”
沈瓷说,“说不定哪天你也能成专家,给大家讲讲这些物件后面的人。
美不美,皮囊说了不算,你灵魂里的东西。那才是谁也拿不走的。”
“谁也拿不走的……”予安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像颗温润的珠子,落进她枯了好久的心里。
夜更深了。
不知谁先打了个哈欠,传染似的,绷着的弦彻底松了。
清越不知不觉滑躺下来,枕着母亲的腿。
雨眠抱着玩偶缩在里侧,眼皮打架。
予安也慢慢松下来,脑袋靠向姐姐肩膀。
沈瓷的手一下下抚过清越的长发,偶尔拍拍雨眠的背,碰碰予安的手背。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久违的、几乎笨拙的珍惜。
月光悄悄爬上窗台,流进来一片清辉,落在女儿们年轻沉睡的脸上。
绒毛细细的,呼吸浅浅的。
她们终于在她身边,卸掉了所有防备。
像归了港的小船。
沈瓷没睡。
她目光掠过每一张熟睡的脸。
前世冰凉的墓碑和此刻温热的呼吸叠在一起,胸腔里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更猛的力量。
清越的顺从底下有主见,雨眠的敏感里藏着才华,予安的自卑下面是博学和深刻——她们本来都是珠子,前世被人蒙了尘,碾成了泥。
这一世,不会了。
周文柏的“出差”是个幌子,她心里清楚。
此刻这点温情,是她从命运手里抢来的喘气空当,也是她必须筑结实了的堡垒。
女儿们的信任,是她最软的铠甲,也是最利的刀。
她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月光里,无声地起誓。
窗外虫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心潮在无声地涌,拍着新长出来的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