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触细了,有温度了。
又过一天。
晚上七点半,她打开客厅那台笨重的电视机,调到本地台。
周文柏难得在家,皱着眉看财经新闻。
清越在看书,雨眠和予安也在。
民生节目《看见》的片头音乐一响,周文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拿遥控器。
“等一下。”
沈瓷开口,声音不大。
周文柏手顿住了。
她目光落在屏幕上:“好像是讲咱们市好人的。看看呗?也让孩子们知道,身边有这样的人。”
画面里出现了昏黄的路灯。
镜头有点晃,像在模拟那天凌晨的寻找。
然后是老赵的脸,黝黑,布满皱纹,对着镜头话还是不多。但那双看惯地面的眼睛抬起来时,里面有浑浊的光。
“没想啥。就是觉得,人家肯定急。将心比心嘛。”
记者问:“两万多,您不动心?”
老赵搓着粗糙的手,咧嘴笑了,露出不太整齐的牙:“咋不动心?可那不是我的钱。拿了,心里头那盏灯就灭了,晚上睡不着。”
“心里那盏灯”——这话从电视里传出来,带着点方言口音,笨拙,但沉。
沈瓷余光看见,清越放下了书。
雨眠手里转的笔停了。
予安也从书本上抬起头,看向屏幕。
节目不过十五分钟。
拍了老赵凌晨扫街的背影,拍了他简陋但收拾得干净的家,拍了他提起儿子考上大学时眼里那点光。
最后定格在他和失主在派出所门口握手,晨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片尾字幕滚动时,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还挺感人。”清越轻声说。
“嗯。比那些假惺惺的晚会好看。”
雨眠撇撇嘴,眼神是软的。
予安没说话,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了几个字,像忽然有了什么灵感。
周文柏哼了一声,关掉电视。
“底层人的苦情戏,也就骗骗眼泪。这世界运转不靠这个。”
他起身拎起西装外套,“我还有个应酬。”
门关上,带起一阵风。
沈瓷没动,看着已经暗下去的电视屏幕。
黑色屏幕里映出她自己模糊的影子,和身后三个女儿各自安静的身影。
夜里,她打开那台屏幕很小的旧电脑。
拨号上网,吱吱嘎嘎响了半天。
进入本地最大的市民论坛,用临时注册的ID,浏览。
果然有讨论帖了。
标题:“看了今晚《看见》的进来,那个环卫工大爷,我哭了。”
下面回复不算多,但一条条在涨。
“我爸妈也是工人,看到老赵就像看到自己爸。”
“两万多啊,说不动心是假的。能还回去,就是了不起。”
“这社会需要这种正能量,比看明星八卦强。”
“记者拍得真好,那个路灯下的镜头,绝了。”
“希望好人好报,他儿子能出息。”
没有水军,没有炒作。
就是普通人被触动后,自发说几句话。
讨论还局限在本市,远谈不上什么热度,但这点涟漪,已经在她预想的水面上荡开了。
沈瓷移动着笨重的鼠标,一条条看。
屏幕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她验证了几件事。一,她对“传播点”的记忆是准的。
二,这个时代的人,心里对真诚良善的故事有共鸣,只是缺了被好好呈现的路子。
三,在关键节点稍微拨一下,她确实能让事件的声响变大。
这还只是一则地方社会新闻。
如果是后来的娱乐圈丑闻、商业巨头的隐秘交易、引爆全民情绪的社会事件呢?
如果她手里捏的不是一个建议,而是确凿的证据、更猛的爆点、更准的投放路子呢?
电脑风扇嗡嗡响。
沈瓷关掉网页,拔了插线。
房间陷入黑暗和安静。
这是一场演习。
用最小的成本,试武器,校瞄准星,感受风向。
老赵的故事会慢慢淡掉,人们会被新信息淹没。
但那篇报道,那几条讨论,已经在一些人心里留了点东西。
就像今晚女儿们眼里的那点光——一种对“真的”和“好的”的重新确认。
她也确认了自己要走的路。
流量不只是撕逼炒作的家伙,它可以是光,照见被忽略的角落。
也可以是刀,剥开画皮。
心里那盘棋,落下了又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