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那边的石子投出去了,急不得。
沈瓷像只蜘蛛,蹲在网的边缘,感觉着每一丝动静,耐心织自己的丝。
这网现在还看不见,但每一根都得提前布好。
午后,她翻本地报纸。
油墨味冲鼻子,手指划过粗糙的纸面,在一堆会议通告和琐碎新闻里,目光停了。
豆腐块大小,标题实在得几乎被忽略——《环卫工人老赵拾金不昧,苦等失主三小时》。
内容也简单,时间地点人物,一笔带过。
老赵,五十多岁,凌晨扫街捡到个旧皮包,里面两万多现金和证件。
他蹲路灯下等着,等到天蒙蒙亮,等来了慌慌张张沿路找过来的失主——一个急着去医院交押金的中年男人。
前世,这新闻沉了,连个水花都没有。
沈瓷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记得这条新闻。
后来有个系列报道叫“良心照见城市温度”,轰动过一阵,主角就是这位赵姓环卫工。
照片里那张黝黑朴实的脸,皱纹深刻,让很多人动容。
时间点也对得上。
她合上报纸,走到窗边。
窗外花园里工人正在修剪草坪,机器嗡嗡响。
一切都整整齐齐,是她前世看了二十年、最后埋葬了她的那种“好日子”。
她转身走进衣帽间,从最里面一个旧手袋夹层摸出张纸条。
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字迹磨得有点糊了。
王记者,市晚报的。前世雨眠抑郁最重的时候,唯一一篇没跟风嘲讽、反而想挖背后家庭原因的报道,就是他顶着压力写的。
后来他因为调查某污染事件被排挤,离职前给沈瓷寄过一封信,只有一句话:沈女士,保重。
真相有时只是迟到。
这份情,她得用另一种方式还。
下午三点,城东老式居民区旁的公共电话亭。
沈瓷扣了顶宽檐帽,穿了件不起眼的灰外套。
投币,拨号。
“喂,您好,市晚报民生部。”
对面是个男声,有点疲惫。
沈瓷压了压嗓子,让声音听起来更中性,像个普通市民:“请问是王记者吗?我看了今天报纸上那条环卫工捡钱的新闻。”
“哦,是。您有什么事?”
语气里带了点戒备,大概以为是失主或什么人来扯皮。
“写得挺实在。”
沈瓷话锋一转,“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事,光这几句话,可惜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怎么说?”
“我就是个普通读者,瞎琢磨。”
沈瓷看着电话亭玻璃外斑驳的墙,语速不快,“那两万多,对失主是救命的押金,对老赵,怕是大半年工资吧?他蹲冷风里等,图什么?
报道里写他话不多,只说该还的得还。
这话实在。
可我就在想,他家里什么样?
每天几点起来扫街?
他看见那么多路人匆匆忙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可能丢东西?”
她停了一下。电话里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现在不是总说要找‘城市温暖’吗?
这现成的温暖,就在路灯底下蹲着呢。
光写他做了什么不够,能不能让人看看他是谁?
他家那盏灯,也许比路灯还亮。”
沈瓷顿了顿,“要是能联系上电视台那个《看见》栏目,他们好像就喜欢拍这种有烟火气的、有脸有故事的人。”
说完她没等对方追问,补了一句:“就是觉得,好人该被更多人看见。打扰了。”
咔嗒。
挂了。
话筒握在手里,微微发热。
沈瓷靠在电话亭冰凉的金属壁上深吸一口气。
外面自行车铃叮铃铃响过,几个放学的小孩追着跑远了。
2003年的阳光,带着旧日子的暖意和灰尘味,透过玻璃照进来。
她只抛了一颗小石子。
方向给了一点,思路点了一点。
剩下的,看王记者心里那簇还没灭的火,和这个时代对“好故事”刚冒头的渴求。
接下来几天,沈瓷照常接送予安,过问清越的学业,晚上总要从雨眠琴房门口“路过”一下,听里面越来越顺的钢琴声。
周文柏好像忙着那笔海外资产的事,在家时间少了。
偶尔看她的眼神,探究比温情多,但面子上还是那层塑料般的和谐。
沈瓷当着他的面给女儿们夹菜,笑容温婉,挑不出毛病。
背过身,她收着不同渠道的报纸。
第三天,市晚报第二版,跟进了。
标题换了——《路灯下的等待:环卫工老赵和他的“怕”与“不怕”》。
篇幅大了,有照片了。老赵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家门口,局促地笑着。
写了他下岗后干这行是为供儿子读大学,写了他妻子身体不好,写了他最怕的是“别人急”,所以再冷也得等。还是王记者的署名。
沈瓷仔细读了两遍。
老赵家斑驳的绿铁门,阳台上晾的旧工装,桌上那盏用了好多年的台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