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阳光斜穿过百叶窗,在沈瓷手边的白瓷杯沿切出一道细细的光。
黑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没动。
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眼神清亮。
昨晚雨眠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
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春蚕啃桑叶——细得很,但一直在响。
那声音让她整夜没睡。
不是焦虑。
是紧绷。
像弓拉满了,箭搭上了,还没松手。
清越那边暂时按住了。
雨眠的心火点着了。
予安——她想起小女儿窝在书房角落翻那些大部头史书的侧脸,专注得像跟这个世界没关系。
三个点,在心里连成了线。
但线还太细,承不住真要来的风雨。
她需要一个骨架。
一个能在规则之内、又敢跟规则对着干的人。
脑子里浮出一个名字。
林哲。
周氏集团的法律顾问之一。
更早些年,是她父亲生前挺赏识的晚辈。
前世三个女儿相继出事,家族里人人躲着走,只有这个林律师,试着用“程序瑕疵”为由介入过清越的离婚案,也替雨眠那份被公司强行买断的版权合同争取过。
结果呢?
被周文柏用“业务调整”的名义边缘化了,最后被行业里某些人暗示“不懂规矩”,自己离开了深耕多年的领域。
一个有旧式规矩的人,在新丛林里撞得头破血流。
沈瓷拿起那个几乎不用的旧摩托罗拉,翻通讯录。
指尖在按键上停了停,按下一串数字。
这号码是她从父亲遗物笔记本夹层里找到的,从没拨过。
响了三声,接了。
“喂。”
男人的声音平稳,带着清晨特有的疏淡。
“林律师,我是沈瓷。”
她语气平和,“抱歉这么早打扰。有些关于女儿们未来教育基金和财产规划的事,想私下请教您。不知道今天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背景里隐约有翻报纸的声音。
“沈女士。”
林哲的语调听不出情绪,“关于子女财产规划,通常需要父母双方共同意愿,或者委托书。”
“我明白。”
沈瓷看着窗外,园丁正在修剪那排长得太疯的灌木,“所以只是初步咨询。以我个人名义,用我婚前那点资产。当妈的想未雨绸缪,总不算错吧?”
又是短暂的沉默。
这次她听见了很轻的、笔尖点桌面的声音。
“时间?
地点?”
“上午十点半,城西‘静谧时光’咖啡馆,靠里第二个卡座。我会先到。”
挂断电话,掌心微微发潮。
即紧张又兴奋。
第一步,要迈出去了。
九点五十,沈瓷已经坐在咖啡馆最里面的卡座。
优雅平和的翻着桌上杂志 。
十点二十八分,门上铜铃响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的男人走进来。
四十上下,身形清瘦,拎着个半旧的皮质公文包。
银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快速扫过店内,几乎没有停顿,径直走向沈瓷。
“沈女士。”
林哲微微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林律师,麻烦您跑一趟。”
沈瓷招手给他点了杯美式。
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
“我有三个女儿,您知道的。大女儿清越,快成年了;二女儿雨眠,心思细;三女儿予安还小,但主意正。”
林哲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目光平静地等她往下说。
“我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妈。”
沈瓷笑了笑,笑容里掺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以前总觉得有她们父亲在,孩子们的将来总归稳妥。可最近……看新闻,听别人家的事,心里就不踏实。女孩子在这世道,总得多点保障。”
她从米色手袋里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过去。
里面只有几页纸,是她凭记忆草拟的关于设立不可撤销信托基金的简单构想。
受益人三个女儿,委托管理人是“可靠的第三方机构”。
林哲戴上眼镜仔细翻阅。翻页几乎没有声音。
“框架没问题,思路也对。”
他开口,声音不高,“以您个人婚前资产设立信托,独立于夫妻共同财产,能给子女一层基础保障。不过沈女士,”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职业性的锐利,“您真正担心的,恐怕不只是‘世道艰险’这种泛泛的话吧?
这份草案里,资产注入方式、监督机制条款的留白,太多了。像个引子。”
沈瓷心头微微一震。
不愧是林哲。
她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摩挲着杯沿。
咖啡馆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文柏他,”沈瓷再开口时声音轻了,慢了,像在挑每一个字,“生意越做越大,心好像也越来越忙。有些事我不过问,不代表我感觉不到。”
她停了一下,像在下决心,“比如集团最近那笔流向海外子公司的投资,规模不小,但董事会纪要我看过,语焉不详。
再比如他身边那个新来的财务副总监,跟某个总来家里打牌的李太太,走得挺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