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像几颗石子,看似随意丢出去。
海外投资,不合规流程,暧昧的人事关系——每一点都指向周文柏可能存在问题的通道。
林哲握着水杯的手,微微收了一下。
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
“沈女士,”他身体稍稍前倾,声音压低了,“您说的这些,有书面材料,或者更具体的指向吗?”
“我是个家庭主妇,林律师。”
沈瓷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诚,也深不见底,“我能看见的只是水面上的波纹。但水流的方向变了,河底的石头会不会松动,您应该比我懂。”
她顿了顿,“我只是个当妈的,想在洪水来之前,给孩子们找个高一点、结实点的屋子。至于这洪水到底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您这样专业的人,说不定能看得更清楚?”
她没有给出任何确凿证据。
不能给。
此刻的信任还太薄。
她只是提供了一个方向,一种可能性,和一个“母亲担心女儿”的、挑不出毛病的动机。
林哲靠回椅背,沉默了很久。
美式咖啡送上来了,他没动,任由热气模糊了他半边脸。
“我父亲生前,”沈瓷忽然换了话题,语气柔和下来,带着回忆的光,“常夸您。说林哲这孩子,心里有杆秤,秤砣是公道。
他说现在这样的人不多了。”
林哲猛地看向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被碰到了某个很久没碰的角落。
“沈老先生……过奖了。”
声音有点哑。
“是不是过奖,事上见。”
沈瓷轻轻吐了口气,像卸下了什么,“我今天请您来,咨询信托是真的,想找个信得过的专业人士,以后帮我看看孩子们相关的法律文书,也是真的。
费用按规矩来。”
她把草案收回文件夹,放回手袋。
动作干脆。正事谈完了。
林哲终于端起那杯快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大口。
苦味让他皱了皱眉,又舒展开。像做了个决定。
“沈女士,”他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平稳,但仔细听,多了一层东西,“为委托人保守秘密,提供合法范围内的法律建议,是我的职责。
至于您提到的一些水面下的情况——”他措辞很谨慎,“如果有任何可能侵害您或您女儿合法权益的蛛丝马迹,基于职业操守,我也会建议您留意,并保留采取适当措施的权利。”
他拿出名片夹,取出一张素白名片。
只有名字、一个手机号和一个电子邮箱。他又用笔在名片背面写了另一个号码。
“前面是工作号。
后面这个,”他点了点那串手写数字,“是我私人联系方式。
任何时候,如果您觉得需要法律方面的支持——”他顿了顿,“尤其是跟三位小姐权益切实相关的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沈瓷接过那张厚重的卡片,指尖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她郑重地放进手袋内侧夹层。
“谢谢您,林律师。”
“不客气。”林哲站起身拎起公文包,“信托的事,您有更具体的想法和资产清单,可以再找我。
其他的——”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沈瓷一眼,“谨慎为上。”
他微微点头,转身离开。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晕里。
沈瓷没有立刻走。
她一个人坐在卡座里,慢慢喝完那杯早就凉透的咖啡。
窗外阳光移了几分,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
没有掏心掏肺,没有惊天密谋。
就是一次看似普通的咨询,几句点到为止的话,一张写着私人号码的名片。
但盟友的种子,已经借着“母亲担心女儿未来”这层最软的土壤,埋下了。
她给出了饵——周文柏不合规操作的线索;
他接下了——提供了超出普通客户关系的私人联络通道。
够了。
对林哲这样的人,太急太坦诚,反而是毒药。
恰到好处的疑虑,合情合理的诉求,加上对已故长辈那点知遇之恩的轻轻触碰——这才是打开他心防的钥匙。
沈瓷叫服务员结账。
打开钱包时,一张折叠的小纸条飘出来,是昨天她随手记下的几个关键词,关于记忆中2003年底某次行业政策变动。
她弯腰捡起来,不动声色攥进手心。
下一步,该给这位新盟友一点能真正“看见”的东西了。
不能是重磅炸弹。
得是一颗能滚动、能引出更多动静的小石子。
她想起周文柏书房里那份关于城北地皮收购的评估报告。
里面有几个数据,和她记忆中国土部门后来公示的原始档案,对不上。
幅度不大,但足够专业的人看出问题。
就让这个,作为第一份“偶然发现”的小问题吧。
沈瓷走向街角的停车位,步伐不快不慢。
坐进驾驶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再睁眼,眼睛里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冷静。
回到家已近正午。
别墅很安静。
清越去了学校,雨眠大概在琴房,予安多半又在书房啃她的历史书。
周文柏今天有跨省会议,不回来。
沈瓷脱下外套,走上二楼。
经过琴房时,门缝里淌出断断续续的旋律。雨眠在试弹新写的曲子。
她没有打扰,轻轻走开。
回到自己房间的小书房,锁上门。从抽屉深处拿出那个不起眼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然后用只有自己懂的符号,记了两个字:
“林。同行。”
路还很长。
但第一个可以并肩走、至少不会从背后捅刀子的人,已经站在起跑线附近了。
她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庭院里,被园丁修剪过的树木,露出了更清晰有力的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