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琴房,在枫木地板上投下一块暖金色的光斑。
空气里浮着细尘,安静得像时间本身。
沈瓷端着水盆和抹布走进来。
周文柏下午去了公司。
她本可以叫佣人来做,但她想一个人待会儿,摸摸女儿的东西。
琴房是雨眠的地盘——或者说,是周文柏允许她有的、为数不多的地盘。
练古典曲子,必要时在家族聚会时弹一曲助兴。
这就是父亲给她的全部空间。
沈瓷擦得很仔细。琴键盖,谱架,黑白琴键。
指尖摸上去冰凉光滑。
前世雨眠死后,她收拾这个房间,才发现里面藏了多少被撕碎又粘起来的梦。
但那时已经太晚了。
她挪开琴凳,打算擦凳脚。
琴凳是老式的,带储物箱。
她掀开盖子看了看——肖邦,李斯特,德彪西。
全是周文柏要求的“格调”。
正准备合上,指尖碰到了箱盖内侧,绒布衬里下面,有一道微微的鼓起。
她放下抹布,指甲小心地探进缝隙,抽出一小叠东西。
碎纸片。
被撕成二三十片,又用透明胶带在背面仔细粘了回去。
胶带用得省,边缘也对不齐——粘的人很小心,也很慌。
她坐到地板上,就着那片阳光,轻轻展开。
是手写的五线谱。
铅笔写的,有些地方反复擦过,留下凹痕。
音符很工整,但旋律走向完全不认识。
谱纸顶端写着一个标题:《窗外的鸟从来不问》。
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被涂黑了。
透过光,能看出是“雨眠,初稿”,又被狠狠划掉。
沈瓷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记得这首歌。
前世雨眠的追思会上,一个音乐人放了这段旋律的“遗作小样”,说是在她旧居的废稿里发现的。
后来那首歌传得很广,击中了很多深夜失眠的人。
就叫《窗外的鸟从来不问》。
她闭上眼。
前世的旋律和眼前稚嫩的笔迹,一点点重合。
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把眼泪压回去,小心地将谱纸按原样叠好,塞回夹层,抚平绒布。
不能问。
不能直接说“妈妈发现了你的秘密”。
那会吓到她。
她本来就觉得自己写这些东西是错的——周文柏说了多少次了,不务正业。
得让她自己愿意拿出来。
机会来得比想的快。
两天后傍晚,下着雨。
周文柏有应酬,清越在房间复习,予安去了图书馆。
沈瓷煮了一壶花果茶,端到二楼小起居室。
雨眠窝在窗边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玻璃上的雨。
侧影单薄得像要融进灰蒙蒙的天光里。
“雨眠,来喝点热的。”
雨眠回过神,接过杯子。
“谢谢妈。”指尖凉凉的。
沈瓷也捧着杯子坐到旁边。
母女俩很少有机会这样单独相处,彼此都觉得还挺舒服。
“这雨声,”沈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听着心里静,又觉得空落落的。”
雨眠转脸看她,有点意外。
妈妈很少说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沈瓷没看她,望着窗外的雨,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
没有词,只是“嗯”的音。
调子很慢,像在摸黑找路。
先是几个低音徘徊,然后忽然往上跳了一下,又滑下去,在某一个音上抖了抖,停住,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