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在大理石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沈瓷坐在靠窗的沙发里,膝上摊着一本时装杂志,手里握着一支铅笔,在边角空白处无意识地画着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
旧城改造项目。开曼群岛。华源实业。三件事在纸上被她连成一条线。
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阿瓷。”
周文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他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身上有淡淡的古龙水味——
前世闻了二十年、最后只觉得恶心的味道。
“下周末,李家有个小型的家庭音乐沙龙。”
他端起佣人刚送来的茶,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李太太特意打电话来,说清越上次在慈善晚宴上钢琴弹得好,想请她去演奏一曲。
李家那位公子刚从英国回来,对音乐也很有见地。”
沈瓷的铅笔停了。
来了。
比前世还早了半个月。
李家那位公子,后来人称“李衙内”。
飙车,泡吧,换女伴比换衣服还勤。
清越的抑郁和那段窒息的婚姻,就是从这一次次“家庭交流”开始的。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文柏。
“音乐沙龙?听起来是雅事。”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温婉的弧度,“不过,文柏,你忘了?清越下周末是她那个国际商务礼仪认证的最后一轮模拟考。
准备了小半年,每天早起练仪态,半夜还在背跨文化沟通的要诀。”
周文柏喝茶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半秒。
茶杯放回茶几,发出“咔”一声轻响。
“模拟考而已,又不是正式考试。”
他笑起来,眼神里有着惯常的耐心,“李家这场合,多少人挤破头想去。清越去露个面,弹支曲子,比关起门来考证重要得多。那证书下次再考也一样。”
“不一样。”
沈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韧的丝,稳稳切断了那看似合理的安排。
她合上杂志,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依旧娴静。
“清越为这个认证投入了多少心血,我看在眼里。
答应好的考试,临阵为一场沙龙缺席——导师会怎么看她?她自己心里又会怎么想?觉得自己的努力可以随时为一场交际让路?”
她看着周文柏,眼神清澈,语气甚至带着恳切的商量口吻:“李家那边,我亲自给李太太回电话道歉。
就说清越课业紧,实在分身乏术。
等她考完了,我们再做东请他们来家里听琴,好好赔罪。
你看行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立式古董座钟秒针行走的滴答声。
周文柏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那层温润的光淡了些,沉淀下去一些更幽暗的东西。
他重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视线落在沈瓷交叠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柔嫩,曾被他评价为“只适合插花和弹琴”。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正用最温柔的语气,推翻他轻描淡写定下的安排。
“你最近,”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好像特别紧张孩子们的前程。”
“做母亲的,不都这样吗?”
沈瓷微微偏头,抬手将一缕并不存在的碎发捋到耳后,带着点被丈夫“关心”后的羞涩,“以前是我糊涂,总觉得有你在,天塌不下来。
现在想想,孩子们总要有自己的翅膀。
清越想飞,我这当妈的,总得帮她看看风向。”
周文柏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
“好。慈母心肠。”
他站起身,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适中,透着亲昵,“那就依你。
李家那边我去说,你不用操心。”
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羊绒衫传来。
可沈瓷只觉得肩头那块皮肤微微发冷。
“你好好休息,公司还有个会。”
他转身朝外走去,步态从容。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道裂痕,算是划下了。
不大,但足够清晰。
周文柏那样的人,对“失控”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
晚上,沈瓷端着一碟水果敲响了清越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