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分,水晶灯的光晕洒下来,把长条餐桌上的银质餐具照得晃眼。
佣人悄无声息地布菜,空气里飘着炖汤的暖香。
周文柏坐在主位,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显得儒雅又随和。
“一家人难得聚齐。”
他笑着,目光扫过三个女儿,最后落在沈瓷脸上,带着一种审视般的温和,“阿瓷,今天气色好多了。”
“睡了一觉,缓过来了。”
沈瓷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清汤。
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清越坐得笔直,小口吃着面前的菜。
雨眠心不在焉,用筷子拨弄着一片青菜。
予安几乎把头埋进碗里,只露出一个柔软的发顶。
早餐时的那点松动,到了晚餐桌上又被压了回去——
周文柏在场的时候,这个家的重力会自然地偏移,所有轻盈的东西都被拽回地面。
话题从公司近况,扯到合作方的趣闻,再绕到亲戚间的八卦。
气氛被周文柏掌控得恰到好处,松弛,又维持着某种体面的热闹。
直到五婶——
一个惯会看眼色又管不住嘴的远房亲戚——
抿了口红酒,笑盈盈地开了口。
“要我说啊,还是文柏福气好,三个女儿,个个水灵。”
她顿了顿,眼风似无意地瞟向埋头吃饭的予安,“清越端庄,雨眠灵秀,都是美人胚子。
就是予安啊……”
她拖长了调子。
餐桌上细微的咀嚼声停了。
清越抬起头,微微蹙眉。
雨眠拨弄青菜的筷子也顿住。
予安扒饭的动作僵了。
筷尖戳着碗底,没再动。
“女大十八变嘛。”
五婶笑出声,像是说了句无伤大雅的玩笑,“咱们予安还小,兴许再长长,眉眼就开了。对吧,文柏?”
周文柏笑了笑,那笑容像熨烫过一样妥帖。
他晃着红酒杯,没看予安,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五婶说得对,孩子还小。我们予安心思静,爱读书,这份沉得住气的劲儿,比什么都强。”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轻飘飘地把标签又往女儿身上按实了一层,还披上了“夸赞”的外衣。
昨夜,他说“我们予安有内秀”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语调。
温柔,体贴,让被安慰的人连反驳都显得不知好歹。
“爱读书好,气质好。”
另一个亲戚附和。
予安的头更低了。
沈瓷看见她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瘦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几粒米饭沾在嘴角,她没去擦。
眼圈大概是红了,被垂下的刘海遮着,看不真切。
但那股无声的难堪,像水渍一样在桌布上洇开。
前世的画面撞进来。
予安躲在房间里对着镜子偷偷掉眼泪,被她撞见时慌乱抹脸,强笑着说“沙子迷了眼”。
后来是越来越沉默的背影,把自己裹在宽大黯淡的衣服里。
最后是越洋电话里故作轻松却掩不住疲惫的声音:“妈,这边风景挺好的,就是没什么人说我像你了。”
这无数把软刀子,一刀一刀,把小姑娘眼里的光磨灭了。
“啪。”
沈瓷放下了筷子。
银筷落在骨瓷垫上,声音不大,却让所有敷衍的交谈戛然而止。
周文柏看向她,眼神带着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
沈瓷没看他。
她拿起餐巾,慢慢擦了擦嘴角,动作舒缓。
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五婶,又缓缓环视了一圈桌上表情各异的亲戚。
“五婶。”
“美丑的标准,是谁定的?”
五婶一愣,讪笑道:“哎哟,阿瓷,我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嘛。”
“玩笑要被开玩笑的人觉得好笑,才叫玩笑。”
沈瓷的语气平稳,像一块石头投进看似平静的湖面,“予安觉得好笑吗?”
予安浑身一颤,猛地抬头。
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盛满了惊愕和不敢置信。
她的眼圈红了,像晕开的水彩。
沈瓷转向周文柏,目光坦然地对上他探究的视线。
“文柏,予安通读史书,她对南北朝服饰纹样的见解,上次连博物馆的老研究员都点头称赞。
这份内秀,比皮相贵重千倍。”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清越和雨眠惊讶的看着沈瓷,像第一次认识她。
早餐时母亲说过类似的话,但那时只有她们三个人。
现在是一桌子亲戚,父亲还在场。
周文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深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敲。
“阿瓷,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咱们予安是才女。”
他试图重新掌控话题,把沈瓷的出格定义成“母亲对孩子的偏疼”,“不过自家人吃饭,也不用这么严肃。”
沈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淡而冷,转瞬即逝。
她重新看向予安,眼神变得柔和,“予安,市里新开了个青铜器专题博物馆,听说有不少罕见的铭文藏品。
明天周六,妈妈陪你去看看,好不好?”
予安呆住了。
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眼泪终于蓄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进碗里。